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迎鸾 > 第四十五章 北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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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十月十一 · 淮水北岸 · 一间破庙

    十月十一,他们在一间破庙里过夜。

    庙里没有佛。

    佛龛是空的。

    底座上有印。

    印是圆的。

    铜佛被搬走了。

    搬的人连底座上的钉子都拔了。

    拔钉子的时候,崩掉了一小块木。

    那块木掉在地上。

    还在。

    那天夜里,闻人默摸到了那块木。

    他把它捡起来。

    他捏在手里。

    他捏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块木,”他说,“不是这儿的。”

    “什么?”

    “这个殿里的木,是老松。”闻人默说,“这块是柏。”

    他把木块递给叶孤鸿。

    叶孤鸿接过来。

    他没看出什么。

    “柏木做什么用?”

    “做箱子。”闻人默说,“装书的箱子。”

    他把手伸向佛龛。

    他摸底座。

    他摸底座的侧面。

    他摸到了一个方痕。

    四四方方。

    边长一尺二。

    “这儿放过一个箱子。”他说,“放了很多年。木头顶上压出了印。”

    “箱子呢?”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搬走了。”他说,“搬走的时候很急。”

    “你怎么知道急?”

    “因为箱子的钉子。”闻人默说,“他拔了佛的钉子,一颗一颗拔的。可是箱子的钉子,他是掰的。”

    他把手里的小木块举起来。

    “掰掉了一块木。他没捡。”

    叶孤鸿看着那块木。

    “什么样的人,会搬走一箱书,还急着不捡掉下来的木?”

    庙里没有人回答。

    风从破了的屋顶灌下来。

    火晃了一下。

    闻人默把那块木收进了袖子。

    顾惊澜走到佛龛跟前。

    她把手按在底座那道方痕上。

    一尺二。

    她张开手指,从这一头量到那一头。

    一拃半。

    崔闻笛走过来,看了一眼。

    “一尺二见方。”他说,“装书的箱子,都是这个尺寸。”

    “为什么是这个尺寸?”

    “因为书是这样折的。”崔闻笛说,“一册书折起来,长一尺二,宽六寸。两只手拿得动,一个人背得动。做箱子的木匠不用问主家装什么,尺寸是现成的。”

    顾惊澜站起来。

    “所以搬走箱子的人,”她说,“没有另找箱子。”

    “对。”崔闻笛说,“急的时候,来不及倒箱子。”

    他把手在袖子口按了一下。

    “可是箱子再急,也得两个人抬。”

    “你怎么知道?”

    “一尺二的箱子,装满了书,一个人抱不动。”崔闻笛说,“抱不动的东西,走不远。”

    他没有再说话。

    【切换】十月十二 · 淮水北岸 · 官道 · 一处岔口

    出了破庙走了半日,路上有一个岔口。

    往北,是大路。

    往东,是一条小路。

    小路窄得只容一匹马。

    路口插着一根木牌。

    木牌上的字被人刮过。

    刮得只剩下一个偏旁。

    偏旁是提手。

    叶孤鸿走到木牌跟前。

    他看了很久。

    “提手旁的字,”他说,“能是把,能是抵,能是接。”

    “哪一个?”

    叶孤鸿没有答。

    刮字的人刮得很干净。

    可是提手旁那一竖的收笔,往上挑了一点。

    挑得很轻。

    “我不知道。”他说,“可刮字的人,没有把偏旁刮掉。”

    “为什么留一半?”

    “因为刮干净了,”叶孤鸿说,“认得这个字的人,就认不出来了。”

    风不问在后面站着。

    她看了那根木牌一眼。

    “刮字的人,”她说,“走过这条路。”

    “你怎么知道?”

    “牌子是斜的。”她说,“插牌的人随手插,牌子就是斜的。要刮字的人,得先把牌子拔正。”

    叶孤鸿低头看。

    牌子确实是正的。

    风不问在岔口站住。

    她没有往北看。

    她往东看。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北走。

    一步都没有犹豫。

    崔闻笛走在后面,问了一句。

    “东边通哪儿?”

    风不问没有回头。

    “东边是宿州。”她说。

    “你刚才在看什么?”

    风不问走了两步。

    “看一根绳子。”她说。

    “哪儿有绳子?”

    风不问抬手指了一下东边。

    路边一棵树上,挂着一截断了的绳。

    绳头是新的。

    断口是齐的。

    不是磨断的。

    是刀割的。

    “三年前我派出去的人,”风不问说,“每人带一根绳。”

    “带绳做什么?”

    “过河。”风不问说,“淮水冬天水浅,可是有几处水是深的。带绳的人,把绳拴在两岸,后来的人抓着绳过。”

    她放下手。

    “断口是齐的,说明割绳的人手里有刀,而且割得很稳。”

    “割绳的人是谁?”

    风不问看着那截绳。

    她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他为什么割。”

    “为什么?”

    “因为一根绳子拴在这儿,后面的人就会知道,前面有人从这儿过过。”

    【切换】十月十二 · 淮水北岸 · 一个村子

    十月十二傍晚,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还有人。

    不多。

    十来户。

    都是老的、少的。

    中间那一辈,一个都没有。

    门口坐着几个老头。

    在剥豆子。

    看见陌生人来了,也不抬头。

    只有一个小孩,站在村口的井边上。

    一直看着他们。

    从他们进村,看到他们走到村当中。

    叶孤鸿停下来。

    他蹲下。

    他摸出半块饼。

    递给那个小孩。

    小孩接了。

    他没吃。

    他把它揣进怀里。

    “你叫什么?”叶孤鸿问。

    小孩不说话。

    他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

    叶孤鸿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放在小孩的头上,按了一下。

    就一下。

    他站起来。

    他往村里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

    小孩还站在井边。

    他没有跟过来。

    他只是看着。

    看的不是叶孤鸿。

    看的是顾惊澜。

    看的是顾惊澜背上那卷东西。

    那卷东西,是纸。

    那天晚上,八个人在村口一间空屋里歇。

    空屋是两间的。

    里屋有一张床。

    床板被人拆走了一半。

    外屋有一个灶。

    灶是凉的。

    灶膛里有灰。

    灰是新的。

    有人在这儿做过饭。

    做完了就走了。

    走的时候把锅带走了。

    灶上留了一个圈。

    是锅底磨出来的。

    顾惊澜蹲在灶前,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圈。

    圈是干的。

    没有油。

    “锅拿走之前擦过。”她说。

    “擦锅做什么?”

    “不知道。”顾惊澜说,“可是锅擦干净再拿走,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他做的是什么饭。”

    她站起来。

    “或者说,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这儿做过饭。”

    【切换】十月十二 · 村口 · 空屋 · 夜

    后半夜,有人敲门。

    敲得极轻。

    三下。

    停一停。

    又三下。

    叶孤鸿把刀按在腰上。

    顾惊澜站起来。

    风不问没有动。

    她坐在最里头。

    “开门。”她说。

    门开了。

    是那个没有舌头的小孩。

    他手里拿着一块木头。

    不是柴。

    是削过的。

    木头有一面削得很平。

    平的那面,用炭写着字。

    字写得很小。

    是八个字。

    写完了,小孩把木片递过来。

    他递给的,是顾惊澜。

    不是叶孤鸿。

    顾惊澜接过来。

    她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写的什么?”叶孤鸿问。

    顾惊澜把木片转过来。

    对着火。

    “写的‘临安北门,第五个人’。”

    屋里静了。

    “第五个人?”崔闻笛说,“临安北门,一共排了三十几个。第五个是谁?”

    叶孤鸿想了一下。

    他抬头。

    “第五个是我。”

    “那后面那四个字呢?”顾惊澜问。

    顾惊澜看着木片。

    她摇了摇头。

    “写的不是字。”她说。

    “那写的什么?”

    她把木片举起来。

    火照着。

    木片的下半截,画着两个小点。

    两个点之间,有一道痕。

    像是连着的。

    又像是断的。

    “这是一个记号。”顾惊澜说,“画在名字后面。”

    她看着叶孤鸿。

    “有人在淮上,等着你。”

    【切换】十月十三 · 一处荒村 · 天亮之前

    天亮之前,闻人默又摸了一遍那块木片。

    他用拇指在木片的平面上走。

    从左边走到右边。

    走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

    “这块木片,”他说,“原来是两块。”

    “什么?”

    “这一块原来在另一块的下面。”闻人默说,“压了很多年,压出印了。”

    他把木片翻过来。

    背面确实是木头的原色。

    什么也没有。

    “印在前面。”他说。

    他把木片还给顾惊澜。

    “有人把两块木片叠着放。”闻人默说,“上面那块写着别的字,压在这一块上,压出了印。”

    “那上面那块呢?”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块还在北边。”他说。

    【切换】十月十三 · 淮水北岸 · 官道 · 北行

    十月十三,他们继续往北。

    走了半日,路两边开始有兵。

    每隔五里,路旁就站一个。

    人不多。

    两个。

    坐在地上。

    面前摆着一只碗。

    碗是空的。

    他们不是兵。

    身上没有甲。

    只是一人一根棍子。

    棍子是斜插在地上的。

    插成一样的高度。

    叶孤鸿从他们面前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第一个兵抬了一下头。

    第二个兵没有。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叶孤鸿也没有。

    走出一里地,崔闻笛才开口。

    “那两个是什么人?”

    “看道的。”叶孤鸿说。

    “看什么?”

    “看人。”叶孤鸿说,“五里一个,一条道上几十个。一个人过去,几十个人都看见。”

    “看见了怎么样?”

    “看见了不怎么样。”叶孤鸿说,“看见了就是知道了。知道的人多了,就不需要动手了。”

    他停了一下。

    “这是文书上的法子,不是刀上的法子。”

    顾惊澜往后看了一眼。

    “五里一个。”她说,“从我们上这条路算起,一共二十二个。”

    “你数的?”

    “不用数。”她说,“前头两个之间,我走过一遍,知道是几步。剩下的是除法。”

    崔闻笛在前面停下来。

    “二十二人,倒不是事。”他说,“事在棍子上。”

    “棍子怎么了?”

    “二十二根棍子,”崔闻笛说,“插进土里的深浅一样。”

    叶孤鸿回过头。

    “你去看了?”

    “看了三根。”崔闻笛说,“三根棍子边上,土都是新翻的。翻土的口子一样宽。”

    他把手在袖口上按了按。

    “插棍子的人,用的是同一把锹。”

    【切换】十月十三 · 淮水北岸 · 一个驿站 · 傍晚

    傍晚,他们又到了一个驿站。

    这个驿站还是好的。

    有门。

    有顶。

    有人。

    门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

    穿青布直裰。

    袖口很干净。

    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看。

    是拿着。

    卷起来的。

    像拿符。

    看见他们,那人把书放下。

    他拱了手。

    “几位从南边来?”

    叶孤鸿回了一礼。

    “是。”

    “往北去?”

    “是。”

    那人笑了一下。

    笑得很好看。

    “往北去的人,都要登记。”他说,“请几位报个名。”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又抽出一支笔。

    笔头是新蘸的墨。

    他把纸摊在门槛上。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叶孤鸿。

    他一个一个看过来。

    看到闻人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看到风不问的时候,他停得更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他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

    写的是“叶”。

    他还没有问叶孤鸿的姓。

    【切换】十月十三 · 驿站 · 院中 · 夜

    登记完了,八个人被安排在西厢。

    西厢只有三间。

    一间住四个。

    夜里,叶孤鸿没有睡。

    他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东厢的灯。

    灯一直亮着。

    有人影在窗上动。

    动得很有规律。

    写一个字,停一下。

    又写一个字,停一下。

    写了很久。

    写完,影子站起来。

    走了。

    灯灭了。

    叶孤鸿站在院子里,又站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走到东厢窗下。

    窗下的地上有东西。

    是一小团纸。

    揉过的。

    他捡起来。

    他没打开。

    他把纸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那卷登记的纸被钉在驿站门口的板上。

    钉得很正。

    八个人的名字都在。

    叶孤鸿走过去看。

    他一个一个地看下来。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住。

    最后一行不是名字。

    是四个字。

    墨还没有干透。

    写的是“同行八人”。

    底下画了一道线。

    线画得很长。

    一直画到纸的边缘。

    【切换】十月十四 · 驿站 · 院中 · 天未亮

    天没亮的时候,崔闻笛先醒了。

    他起来熬药。

    他带的那二十七个纸包,用掉了六包。

    剩下二十一包。

    他一包一包数过去。

    数到第九包的时候,他停住了。

    “少了一包。”他说。

    叶孤鸿醒了。

    “少哪一包?”

    “引子那三包里的第二包。”崔闻笛说,“昨天在淮水北岸,还有三包。今天是两包。”

    他把药箱合上。

    “我的药箱,夜里是放在我头边的。”

    “有人拿走了?”

    崔闻笛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他走到院子里。

    他在地上找。

    晨雾很厚。

    地上看不清。

    他找了很久。

    然后在柴堆的旁边,他找到了。

    不是那一包药。

    是包药的那张纸。

    纸被打开过。

    纸里面是空的。

    纸的折法不对。

    崔闻笛包药,是先折两边,再折两头。

    这张纸是先折两头,再折两边。

    “折错了。”他说。

    “什么意思?”

    “拿药的人,看我折过。”崔闻笛说,“可他没学全。”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

    “他学了七分。”

    叶孤鸿把那张纸接过来。

    他看折痕。

    折痕是先竖的两道,后横的两道。

    “包药的时候,纸的口子朝哪边?”

    “朝我。”崔闻笛说。

    “那他折的时候呢?”

    崔闻笛没有立刻答。

    他把纸摊平,又照着自己的法子折了一遍。

    这一次,纸的口子朝外。

    “他折反了。”崔闻笛说,“他站在我对面看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昨天晚上,屋里只有我们八个。”叶孤鸿说。

    “我知道。”

    “八个里,谁包过药?”

    崔闻笛把那张纸收进袖子。

    “没人包过药。”他说,“可他学过。”

    【切换】十月十四 · 官道 · 北行

    十月十四,他们离开驿站往北。

    走了二十里,路边的草忽然没有了。

    不是荒了。

    是割过的。

    割得很整齐。

    一尺高。

    齐得像用尺量过。

    “有人在这儿割草。”风不问说。

    “割草做什么?”

    “让路上的东西看得见。”风不问说,“草高了,过人看不见。草割到一尺,一里以外就能看见路上有几个人。”

    她往两边看。

    “这是一条看人的路。”

    顾惊澜蹲在路边。

    她把手放在割口上。

    草的断口是斜的。

    斜口很平,一株一株斜的角度都一样。

    “是镰刀。”她说,“用刀割,断口是平的;用镰刀割,断口是斜的,一口气能割倒一片。”

    她站起来。

    “割的人,是从南边往北割的。”

    “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草倒的方向是朝北的。”顾惊澜说,“割草的时候,草会顺着刀倒。倒得整齐,说明割的人一直朝北走。”

    叶孤鸿看着那条一直往北的路。

    “割草的人,”他说,“跟我们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顾惊澜在后面走。

    她背上的那卷纸,还在。

    她走得很慢。

    她每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

    “你看什么?”叶孤鸿问。

    “看我们走过的路。”顾惊澜说,“我想记一记,哪一段是上坡,哪一段是下坡。”

    “记这个做什么?”

    顾惊澜抬起头。

    “因为回来的时候,可能需要走得快。”她说,“走得快的时候,得知道哪一段能跑。”

    【切换】十月十四 · 官道 · 一处墙根

    晌午,他们在路边一个墙根下歇。

    墙是断墙。

    只剩半截。

    墙根有火印。

    火印是老的。

    是烧过的。

    烧的时间不是现在。

    因为烧过的地方已经长了新的苔。

    叶孤鸿蹲下来。

    他看那个火印。

    火印有两处。

    两处之间隔着三尺。

    火是从外面往里烧的。

    因为里侧的墙皮还在,外侧的掉了。

    “这墙是被人烧的。”他说。

    “谁烧的?”

    “自己人。”叶孤鸿说,“里头的人自己点的火,往外烧。这样烧得慢,好走。”

    他站起来。

    “自己烧自己的墙,”顾惊澜说,“那是不打算回来了。”

    叶孤鸿看了她一眼。

    “对。”

    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顾姑娘。”

    “嗯。”

    “如果你以后要烧什么东西,”叶孤鸿说,“记得先看风。”

    顾惊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卷纸往肩上挪了挪。

    【切换】十月十四 · 官道 · 傍晚

    傍晚,他们看见了南边的第一场雪。

    雪很小。

    是细的,像盐。

    落在草上,不化。

    落在手上,一碰就没了。

    八个人在雪里站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说话。

    闻人默伸出了手。

    他把手摊开。

    雪落在他手心里。

    他捏了一下。

    “今年的第一场。”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第一场?”

    “因为这个雪是硬的。”闻人默说,“第一场雪是硬的,落下来不化。往后的雪软,落在手上就是水。”

    他把手收起来。

    “第一场雪的底下,埋的东西能存一个冬天。”

    他抬起头。

    他看不见天。

    可是他知道天在哪儿。

    “能存一个冬天,”他说,“就够人回来取。”

    【本章末 · 十月十四 · 淮水北岸 · 官道 · 雪中】

    雪下起来的时候,叶孤鸿把队伍停下来,让大家把东西清一遍。

    他一件一件看。

    顾惊澜的纸。六卷。

    崔闻笛的药箱。二十一包。

    闻人默的琴。一把。

    雷小苦的刀。一把。

    雷小满的竹筒。三个。

    风不问的布条。一根。

    他自己。一把刀,两枚铜钱,两张纸。

    清到最后,他站住了。

    “少一个人。”他说。

    众人回头。

    八个人,现在是七个。

    少的是谁?

    没有人立刻说得出来。

    因为每个人都在。

    每个人都站着。

    可是数一遍,就是七个。

    顾惊澜先反应过来。

    “那个登记的人。”她说。

    “哪个?”

    “驿站门口那个。”顾惊澜说,“他记了八个名字。”

    叶孤鸿明白了。

    不是少了一个人。

    是那本登记簿上,多了一个人。

    从他们进门那一刻起,他们的名字就是八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的。

    雪下大了。

    前面的路,开始看不清。

    叶孤鸿把刀往上提了一寸。

    “走。”

    “我去一趟东厢。”他说。

    “做什么?”顾惊澜问。

    “问一件事。”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顾姑娘,”他说,“到了燕京,如果我不在了,这两张纸,你带着。”

    顾惊澜没有接话。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叶孤鸿往东厢去了。

    东厢的门锁着。

    窗上有一根线。

    线是新的。

    从窗外的钉子上,拉到门框上。

    那是有人挂的。

    挂的时候没在意。

    或者是挂的时候,故意让人看见。

    叶孤鸿站在门前。

    他把手放在门上。

    他没有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他抬头看北边。

    北边的天上,有一行雁。

    往南飞。

    飞得很慢。

    队形是散的。

    “回来了。”叶孤鸿说。

    “什么回来了?”

    “北边的人。”叶孤鸿说,“他们回来了。”

    他低下头。

    “可他们不是从这条道回来的。”他说,“这条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本章末 · 十月十四 · 淮水北岸 · 驿站 · 门口】

    出发之前,叶孤鸿把那团纸打开了。

    纸上是字。

    写了半页。

    写到一半停了。

    停的地方有一滴墨。

    墨很大。

    像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看那半页。

    是一份名单。

    名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可是在纸的最上头,有一行小字。

    写的是:“以下十六人,建炎二年冬过淮,至今未归。”

    下面十六个名字。

    第十七个名字起了个头。

    只写了姓。

    姓是“洪”。

    后面的字,被那滴墨盖住了。

    叶孤鸿把纸折起来。

    他折了四折。

    他把它放进怀里。

    放在那张空白纸的旁边。

    两张纸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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