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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实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其中一个监控画面,那是东区的一处主通风口。
画面里,巨大的风机还在正常运转,扇叶飞快旋转,将气流送往更深处。
“东区的通风系统,接的是哪条主风道?”
程实开口了。
后勤处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成句:“东区主风道……和……和南区,是同一个循环系统。”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惊恐,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风机继续运转,那些致命的孢子就会通过管道,吹进南区的每一个角落。
到时候,感染的范围会呈几何倍数扩大。
程实缓缓闭上了眼睛。
只有短短一秒。
再睁开时,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
“关闭东区和南区所有风机。”
“立刻封锁负一层东区和南区的全部出入口,降下所有隔断门。”
“两个区范围内……”
他停顿了不到半秒,像是在计算一个冰冷的数字。
“所有未感染人员,原地待命,不得离开封锁区。”
旁边的何志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
“参谋长,东区和南区加起来有五十多万人啊!关了风机,那里的温度一个小时内就会超过四十度!而且……而且把他们和感染者关在一起……”
程实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屏幕,画面里,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正拼命地跑,身后,一个长满菌盖的身影正在追赶她。
“执行。”
……
地下第五层,研究所。
冰冷的无影灯下,躺着一具刚刚被密封送下来的尸体。
尸体被捆在解剖台上,胸口以上的部分,几乎已经完全被灰绿色的菌丝吞没了。
即便已经被打爆了半个脑袋,他的手指,还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抽动着。
指甲盖下面,渗出一缕缕灰绿色的细丝。
纪薇隔着最高规格的密封防护服,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曹振邦站在显微成像屏幕前,银白色的双瞳一眨不眨。
屏幕上,是刚刚切下来的一片脑组织切片。
放大四百倍。
原本应该是神经元和胶质细胞组成的有序结构,此刻已经被无数条细密的菌丝彻底贯穿、缠绕。
那些菌丝像是一张网。
它们绕开了维持心跳和呼吸的脑干区域,却把前额叶皮层啃得千疮百孔。
然后,一条条粗壮的菌丝束,死死缠绕在运动皮层和杏仁核上。
“前额叶……被破坏了。”
纪薇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干涩发紧,“那是负责理性、判断和自我意识的区域。”
“运动皮层和杏仁核被接管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已经是活着的尸体了。”
孟凡秋额头上全是汗,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它保留了宿主的运动能力,同时……放大了攻击本能。”
“就像是把人变成了一台……只会攻击和扩散的机器。”
“它不是在吃他们,”曹振邦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吓人,“它是在驾驶他们。”
他把另一块屏幕拉了过来,那是昨晚他逐帧比对过的巨龙画面。
伤口里的菌丝,蒙着灰绿薄膜的眼球。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菌丝的分叉形态,菌盖的斑纹分布,甚至荧光的色泽……
极其相似!
纪薇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猛地一僵:“是同一种东西?”
“同一种,或者是同一个源头。”
曹振邦指着巨龙的画面,银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盯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但巨龙身上的感染程度,比这些人低得多,它的行为模式也完全不一样,它会埋伏,会佯攻,会记住导弹的发射位置。”
“而这些感染者……”
他看向监控里那些四处乱扑的身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只会本能地攻击,本能地扩散,就像……一个是被人握在手里的刀,一个是被随手撒出去的种子。”
孟凡秋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薇抓着手术刀的手松开了,刀“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曹振邦转过身,调出了中央地下城的实时环境监测数据。
温度,三十三度。
空气湿度超标,二氧化碳浓度,超出标准值近1.5倍。
人口密度……
他盯着这几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抓起了桌上的专线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没有任何寒暄。
“程参谋长……”
“高温,高湿,密闭循环的空气,四百万个紧紧挨在一起的活体宿主。”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完美的真菌培养条件。”
他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
“我们不是躲进了避难所,而是亲手把自己装进了培养皿里。”
……
与此同时。
地面,星城东区。
那座在昨夜兽潮里侥幸没有倒塌的二十七层高楼,楼顶的观察哨里,还有一个人活着。
他叫吴长河,四十一岁,老兵。
昨晚全城撤退令传到这里的时候,下楼的通道已经被兽群堵死了。
他没能下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固守待援上。
他把自己锁在观察哨里,靠着一台通讯设备和一条侥幸没断的地下电缆,一直和地下指挥部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手边的压缩饼干,只剩下了最后两包。
雨小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片铁灰色的微光。
吴长河举起高倍望远镜,习惯性地扫向东城墙外那片连绵不绝的绿潮。
一夜过去,那片绿色又往城墙这边爬近了不少。
参天的巨树,缠成一团的藤蔓,层层叠叠,把大地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正要把望远镜放下。
镜头里,某一片树冠,忽然晃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被风吹动。
吴长河皱了皱眉,把镜头推近。
那片树冠又晃了一下。
然后,是旁边那一片,再旁边那一片。
整片绿潮,像是一张铺在水面上的巨大绿毯,开始一圈一圈地荡起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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