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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炜杰站起身,没有看阎律师,先向听证员微微欠身,然后转向旁听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证员,各位专家,各位记者朋友。申请方的意见,我听明白了——他们今天不打算争储量,他们要来争炜杰这个人可信不可信。”
“那我就先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手,陆则明从席位上捧起一只木匣,走上前,打开——里面没有文件,是一摞摞的牛皮纸卷宗。
“这是延中从一九九零年,到上个月为止的全部账册。九一年化肥厂改制的评估底稿,九三年上市的申报材料,去年说明会的公开资料,望江楼一百一十六箱岩芯的移交清单——每一本,都欢迎在场任何一位专家调阅,调阅记录当场登记,复印件当场提供。”
“申请方说延中是一言堂,说我一个人说了算。”炜杰的声音平稳下来,“那我也报一笔数——延中总股本,一万二千四百户股东,持股五千股以下的,一万一千八百户,流通盘的百分之六十一,在这些人的存折里。他们中间有县城的退休工人,有乡镇的小学教师,有深圳的打工妹。这些人,都是一言堂里的堂主吗?”
旁听席里,老孙头坐得笔直。
“公司治理,有章程,信息披露,有证券报,储量数据,有今天的专家组。”炜杰的目光转向阎律师,第一次正眼看他,“可我倒要向申请方请教一个问题——”
“你们指控延中选择性披露。那么,你们递交给储委的那份举报材料,落款是部分关心延中的老同志。这些老同志,姓甚名谁?”
阎律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
“材料来源依法保密,这是举报制度的基本原则——”
“好,来源保密,我理解。”炜杰不等他说完,“那材料的论证逻辑总不用保密吧?第六页引用了一位有关负责同志的原话:延中是省里的企业,不是炜家的企业。我想请问:一个关心储量数据的老同志,为什么要引用一句与储量毫无关系、但与股权结构息息相关的话?写材料的人,到底是地质专家,还是——证券专家?”
阎律师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炜杰继续,一步不让:
“听证员,我正式提出两项请求。第一,延中的储量数据,请专家组现在就核——数据在这儿,矿在山上,今天能核完,不必再开第二次会。”
“第二,我请求储委将这份举报材料的形成过程一并移交有关机关核查。因为据我方掌握的线索,近期有一组账户在二级市场持续买入延中股票,资金来源穿透后,指向香港一家名为衡安投资的公司,衡安股东名单中,有一名日籍人士。举牌压价、匿名举报、股权逼宫——这三件事的时间线严丝合缝。我要求:在核查延中储量的同时,核查究竟是谁,想用什么价格,拿到延中的控制权!”
“反对!”阎律师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听证事项以外的内容,与本案无关——”
“与本案无关?”炜杰转过身,目光如刀,“储量公告发布次日股价大涨,谁低位吸筹,谁高位举报,这中间的价差,才是今天这场听证会真正的标的。听证员,我请求把这句话记入笔录。”
主审听证员与两侧的专家交换了眼色,拿起笔:“记入笔录。”
……
听证会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五点。
专家组当场核数——九一年的评估报告、岩芯移交清单、石青山清单抄件、储委历次批复,环环咬合,无一处断裂。最后的专家意见只有一页纸:
“延中实业新增储量公告之数据,来源可靠,程序完备,予以确认。”
散会时,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全堵在了门口。夏瑾挤在人群里,没往前凑,只是隔着几步远,冲炜杰扬了扬手里的采访本,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炜杰看懂了:写得不错。
……
听证结果见报第二天,盘面就变了。
举牌方的二十几个账户,突然开始不计成本地出货。陆则明盯着盘面看了半天,一拍桌子:“雇主的剧本烧了——听证没拿下,材料来源被记进了笔录,这局打不下去了,弃子!”
弃子弃得狼狈。三天时间,那批筹码像退潮一样涌出来,股价被砸下去一成半。
“接不接?”陆则明问。
“接。”炜杰说,“按市价接,越跌越接——把这一波便宜,让给一万两千户股东里敢伸手的人。”
营业部里,老孙头得了信儿,把存折里的养老钱都取了出来,排队买延中。有人劝他悠着点,老头把眼一瞪:“听证会老子去旁听了!数都是真的,矿都是真的,人家砸盘给咱送钱,不捡是傻子!”
两周后,股价收复全部失地,创出复牌以来新高。延中趁机回购的筹码入了库,摊低了平均成本——对手一通拳打脚踢,最后给延中送了一轮行情。
谭敬轩打来电话道贺,末了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炜总,我在这个市场里进进出出十二年,头一回见把对手的牌赢成自己的筹码的。这一课,学费我交了,值。”
他顿了顿:“那个写剧本的,收手了——至少这边收手了。可我在中间人嘴里还听过半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说,剧本撕了不要紧,戏楼还在。炜总,你自己掂量。”
……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炜杰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香港的号码。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就拧紧了——是夏瑾,可她的声音又哑又飘,全然没了平时的爽利。
“你病了?”
“低烧。”她说得轻描淡写,“连赶了五个通宵,稿件过了,人就垮了。房东阿婆给我灌了三天凉茶,现在活过来了,能给你打电话了。”
“医生看了吗?”
“看了,就是累。”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炜杰,今天翻你的材料,翻到我刚来县城那次——在延中厂门口,你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面,跟前蹲着你爸,俩人分一碗阳春面。我当时就想,这家公司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人的账在保险柜里。”她轻轻地说,“你们的账,在面碗里。”
炜杰握着话筒,窗外的县城已经睡了,远处矿山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像一页合上的账本。
“夏瑾,”他说,“香港的冬天,凉气重。租个朝阳的房间,钱不够,公司出。”
“去你的,谁要你公司出。”她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咳起来,咳完了,声音又软下来,“挂了。你那边深夜了吧?”
“嗯。”
“那你早点睡。”她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今天就想听听县城的声音……听到了,踏实。”
电话挂了。
炜杰放下话筒,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今天听证会上旁听席那一个“写得不错”的口型,连同这通电话,一起记进了心里那本账。
(第一单元·复牌之战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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