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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米没想到妈妈会看见。那天晚上她回家,妈妈坐在客厅里剥豆子。米米从她面前走过去,叫了声“妈”。妈妈没抬头,嗯了一声。米米以为没事了。她回房间放下书包,出来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妈妈忽然开口了。
“嘴里又打了?”
米米停住脚步。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水杯。妈妈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不像之前那样又尖又高。米米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她愣了一下,说:“嗯。”
妈妈继续剥豆子。豆子一颗一颗落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她剥完手里那把,才抬起头看了米米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没有怒气,没有厌恶。米米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看着一个她不明白的东西,不明白它为什么是这样,但已经不想再花力气去弄明白了。
“你大了。”妈妈说,“我说不了你了。”
她低头继续剥豆子。米米站在门口,端着水杯,等了一会儿。妈妈没再说话。米米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妈妈不骂了,不哭了,不逼她了。她应该高兴的。但她高兴不起来。她想起小时候妈妈骂她“死丫头”,嗓门很大,整栋楼都能听见。她想起妈妈因为她考了九十分说“你怎么不学学你哥当初”。她想起妈妈打她的那一巴掌。那些东西她都记得。但妈妈刚才那个眼神,她没见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上学,米米在走廊上碰见周砚白。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翻着那本书。米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只是站着,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步的人。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米米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给自己,一颗放在他书页上。薄荷味的。然后她走了。
周砚白低头看着那颗糖。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片小小的叶子。他把糖收进口袋。然后他合上书,跟在她后面走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米米跑完八百米,喘得厉害。她扶着膝盖在跑道边走了两圈,等呼吸平复下来。周砚白站在不远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冲他摆摆手,表示没事。他转过身,走了。
米米缓了一会儿,准备去器材室拿水杯。她走过教学楼背面那条窄道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米米。”
她转头。是隔壁班的两个女生。她认识其中一个,叫陈薇,跟她一起上过几次体育选修课。另一个她不太熟。两个人站在墙角,看着她,表情有点怪。
米米停下来。“怎么了?”
陈薇走过来,离她很近。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米米,你认识七班的周砚白吧?”
米米没说话。
“他是不是……对你挺好的?”陈薇问。
米米看着她的脸。陈薇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说出口。米米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陈薇跟旁边那个女生对视了一眼。然后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你知不知道他家里的事?”
米米没回答。
“我爸跟他爸一个大学的。”陈薇说,“我爸说,他爸在外面有人。他爸妈分房好几年了。他妈也不管他。”
米米站在墙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没说话。
“还有,”陈薇顿了顿,“你知道他为什么手腕上有道疤吗?我爸说,他初三跟人打架,差点把命搭上。他家里根本不管他。他爸从来不来学校,他妈来过一次,跟老师说了两句就走了。”
陈薇看着她:“米米,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他那种人……挺怪的。你别跟他走太近。”
米米看着她。陈薇的表情很认真,像是真心为她好。但米米忽然觉得很烦。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很烦。
“你爸跟他爸一个大学?”米米问。
陈薇点了点头。
“那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米米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爸打他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什么都没说?”
陈薇愣住了。
“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初二被他爸用皮带抽了一顿,第二天照常上学,没人问他疼不疼?”
陈薇张了张嘴。
“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米米往前走了一步,“他初三一个人去的医院,自己缝的针,自己拆的线,他家里没有一个人去看他?”
陈薇往后退了一步。
米米看着她,没再说话。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马尾辫甩来甩去。她走过教学楼拐角,走过操场边,走过那条每天喂猫喂狗的巷子口。她一直走到自行车棚后面,才停下来。
她蹲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的手在抖。她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陈薇说的那些,她早就知道。她比陈薇更早知道。她看见过周砚白手腕上的疤,看见过他听到皮带声时肩膀绷紧,看见过他喂猫时手指太轻。她什么都知道。但陈薇说“他那种人挺怪的,你别跟他走太近”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一个人在她旁边蹲下来。
米米没抬头。她闻到了青苹果的味道。周砚白蹲在她旁边,跟她隔了半臂的距离。他没说话,没问她怎么了,没拍她的背。他只是蹲着,等她自己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米米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周砚白。他蹲在旁边,书包搭在膝盖上,看着她。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米米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周砚白。”
“嗯。”
“你爸打你的时候,你数到多少?”
周砚白看着她。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
“二十三。”他说。
米米把脸埋回膝盖里。她闷声说:“我数到过七。我妈打我那次,我数到七。后来就没数了。因为我知道数到多少她都不会停。”
周砚白没说话。但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半臂的距离变成了碰在一起。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很轻,很稳。
他们蹲在自行车棚后面,肩膀挨着肩膀。旁边是三花猫的碗,空的。今天还没喂。米米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饼干,掰碎了放在碗里。三花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蹭了蹭她的裤腿,埋头吃起来。
米米看着那只猫,忽然说:“陈薇今天跟我说,让我别跟你走太近。”
周砚白看着猫。
“你怎么说的?”他问。
米米想了一下。“我没说什么。”她说,“我就问她,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爸打他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看着。”
周砚白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米米说,“懒得理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周砚白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车棚后面,看着那只三花猫把饼干渣舔干净。猫吃完了,蹭了蹭周砚白的鞋,然后走了。
“周砚白。”
“嗯。”
“你手腕上那道疤,”米米说,声音轻下来,“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我打的。”
周砚白看着她。
“反正我名声已经这样了。”米米说,“多一条也没什么。”
周砚白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他把书包从膝盖上拿起来,甩到肩上。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米米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替她挡着什么。
米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笑了。她追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跟刚才一样。
那天放学,他们照例去喂阿黄。米粒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了,看见米米就扑过来,咬她的鞋带。米米蹲下来把它抱起来,米粒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舔她的手指。
“周砚白。”
“嗯。”
“米粒什么时候能断奶?”
“下周。”
“那到时候你帮我跟宠物店老板说一声。”
“说了。”
米米看着他。他蹲在阿黄旁边,手放在阿黄头上,动作很轻。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她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米粒,忽然说:“周砚白,你以后别一个人去医院了。”
周砚白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是再生病,”米米说,“你告诉我。我陪你去。”
周砚白没说话。他摸了摸阿黄的头,然后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了。”他说。
米米抱着米粒站起来,追上去。她走在他旁边,步子跟他合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一高一矮,往前走。
她把米粒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米粒黑黑的一小团,在她手心里打哈欠。
“米粒,”米米小声说,“你说他是不是傻。”
米粒打了个喷嚏。
米米笑了,把它搂在怀里。她走在周砚白旁边,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去,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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