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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人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终于僵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格雷戈里,又扫了一眼圆桌旁另外几人,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随后,他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嘴里那根已经被咬得有些发蔫的狗尾巴草取下来,右手摊开放在桌面上。

    掌心皮肤无声起伏。

    两颗眼球从血肉中缓缓浮现,一左一右嵌在他的掌心,安静地转动着。

    最诡异的是,两颗眼球转动的方向始终相反。

    年轻人把手往格雷戈里面前推了推,脸上很是肉疼:“格雷戈里先生,这个价格未免太高了吧?【阿赫弥尔特之瞳】,货真价实的【宿命】权柄S级收容物。”

    他用另一只手点了点左边那颗眼睛:“一只锚定开始,一只锚定结局。”

    “它所指向的事件必然发生,它预定的结局也必然会来到。”

    年轻人说到这里,将两颗眼球重新托到掌心中央,目光从圆桌边几人身上扫过:“我仅凭这一件东西,就将整个伊瑟兰所有【净化】途径的异能者,除了【救赎圣女】本人以外,都会因为各种合情合理的原因错开我们的行动。”

    “那些拿了东西的人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引起伊瑟兰官方注意。”

    “想去教会上报的人可能临时改变主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会突然想起别的顾虑,就算真把事情说出去,负责接待的人也可能把它当成普通异常转交给别的部门。”

    他看着格雷戈里,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都不够 ?”

    格雷戈里只是缓缓摇头。

    他只是看着年轻人掌心那两颗眼睛,干瘦脸上的皱纹缓缓挤出一道冷笑:“对,不够。”

    年轻人眉毛一挑。

    格雷戈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因为它的副作用也同样很明显。【阿赫弥尔特之瞳】能够锁定开端,也能够保证结局,可它从来不保证中间的过程按照持有者希望的方式发展。”

    “命运最喜欢给人开玩笑。”

    “如果持有者不肯在过程里拿命去拼,那么结局依旧会发生,只是会用一种扭曲的方式。”

    格雷戈里也没有给他继续算账的时间,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而且刚刚的条件是吾主亲自降下的神谕。”

    “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只是负责把话带到。”

    “好家伙。”年轻人抬手按了按额头,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强买强卖。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掌心合上。那两颗眼球随着血肉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右手重新恢复正常。

    “行吧,答应了。”

    年轻人重新把狗尾巴草叼回嘴角,语气多少有点认命,“那个秘密我可以给你,这件S级收容物也是,不过得等这件事结束以后。目前这些东西对我们还有用。”

    这句话落下,圆桌旁的气氛却悄然变了一下。

    其余几人谁都没开口,但是眼里却写满了慎重和惊讶。

    一件带有【宿命】权柄的S级收容物已经足够离谱。

    而年轻人刚刚的意思,却是他真的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再拿出一个足以让【活化图书馆】出现“全域文字显现”的秘密。

    而且还是第二个。

    别说普通序列者,哪怕如今仍活跃在世界上的绝大多数序列0,把祂们倒过来抖上三天,恐怕都未必能从口袋里掉出一个。

    年轻人却能拿出两个。

    甚至听他的语气,这似乎并不是他的所有家底,难道他还有?

    这人的背景到底有多深?

    格雷戈里终于满意了。

    老人脸上的冷笑淡去,双手重新收进粗糙麻袍的袖口,随后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这就走了?”

    格雷戈里的脚步停下。

    年轻人把狗尾巴草从嘴角拿开,朝他晃了晃:“不需要发个誓?或者签个合同什么的?我说事后给,你就真信了?万一我打完架翻脸不认账,你们上哪儿找我?”

    老人没有立刻转身。

    直到昏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到圆桌尽头,他才缓缓偏过半张脸,那双浑浊眼睛越过肩头落在年轻人身上,嘴角露出讥讽:“吾主愿意与你公平交易,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省省吧,欺诈师。你的那些小伎俩……”

    “吾主……不在乎。”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年轻人坐在原位看了半天,最终才轻轻啧了一声,重新把狗尾巴草叼进嘴里。

    看那样子,他似乎也不在乎……

    ……

    有了林小雨这个开头,接下来的几天里,孙瑶找人的速度快了不少。

    那晚参加庄园宴会的人本就是伊瑟兰有头有脸的一批人物,明星、画家、作家、商人、金融从业者,想彻底消失反而没那么容易。

    孙瑶靠着自己的人脉一层层问过去,很快便陆续确认了不少人的情况。

    可真正让她头皮发麻的是时间。

    从那场宴会到现在,才过去短短半个月。

    当初那些拿到东西时还满脸欣喜,甚至觉得自己撞大运的人,竟然已经有相当一部分陆陆续续触发了禁忌。

    那个得到黑色骰子的金融从业者,是孙瑶第二个找到的人。

    最开始,他确实靠着骰子连续做对了几次选择,短短几天赚到的钱甚至超过过去几年。

    他很快便不满足于每天三次,有一笔投资第一次掷出黑点以后,他不甘心,又换了几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说法反复询问,直到骰子终于出现白点。

    等孙瑶找到他时,那名曾经西装笔挺、说话滴水不漏的金融精英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坐在自己办公室中央,面前没有电脑,没有文件,只有那颗黑色骰子。

    他已经无法自己做任何决定,吃不吃饭要掷,喝不喝水要掷,站起来要掷,闭眼要掷,甚至连吞咽口水之前都要问一句。

    更恐怖的是,骰子的答案已经变成了命令。

    林夜进去时,他正脸色发紫地盯着桌面,嘴唇因为缺氧不停抽搐,右手却还在机械地掷骰子,因为他刚刚问的是“我现在能不能呼吸”。

    而连续七次落下来的全部都是黑点。

    还有那个想要恢复年轻的中年女人。

    她触犯的是银镜最要命的那条禁忌。

    最初只是有一次照镜子时,丈夫推门进来,半张脸不小心映进了镜面。

    女人当时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还嫌丈夫打扰自己,直到第二天早晨,她发现自己的左眼变成了丈夫的眼睛。

    是真的和丈夫一模一样,眼角的细纹、瞳孔颜色,甚至年轻时受伤留下的一点细小疤痕都完整长在了她脸上。

    她吓坏以后又犯了第二个错误,慌乱中让丈夫拿着镜子帮自己恢复原样。

    丈夫盯着镜中的她,反复说她以前的眼睛不是这样,鼻子应该更小,脸应该更像二十多岁的时候。镜子全部听见了。

    等家里人发现事情彻底失控时,她已经“没有脸”了。

    她的五官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皮肤下面缓慢移动,眼睛从原来的位置一点点向太阳穴滑。

    鼻梁会在睡梦中自行隆起或者塌陷,嘴唇有时像她自己,有时又会变成丈夫记忆中她二十年前的样子。

    最恐怖的是那面镜子里始终映着一个年轻、漂亮、毫无瑕疵的她,现实中的身体却像在拼命迎合每一个人对“漂亮”的理解。

    而他们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是费尔南。

    林夜曾经在宴会上见过的那个画家。

    客厅的窗帘全部拉着,正午阳光被挡在外面,刺鼻的颜料味与松节油气息混在一起,浓得连孙瑶进门后都忍不住皱起眉。

    费尔南就坐在客厅中央。

    仅仅半个月,他已经和宴会上那个谈起自己作品便意气风发的画家判若两人。

    头发乱成一团,胡子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刮,衣服上结着厚厚的颜料硬块,嘴角不断往下淌着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前,他却毫无反应。

    那双眼睛更是十分空洞。

    最诡异的是他的右手。

    那支曾经替他画出《海天一色》的画笔,竟然已经与手掌完全长在一起。

    木质笔杆没入掌心,五根手指死死弯曲着包裹笔身,皮肤与木头交界的位置已经分不清彼此,仿佛这支笔从一开始就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根骨头。

    四周墙壁、地板、桌椅上则摆满了画。

    几百张。

    没有一张还有《海天一色》那种让人身临其境的灵动。

    海面被画成张满牙齿的深渊,城市上空垂着密密麻麻的人腿,花园里的花全部长着婴儿般的脸。

    甚至有一幅只是画着普通卧室,可床底黑暗中却挤满了无数只眼睛。

    孙瑶只是多看了几秒,便感觉那些画里的东西仿佛正在缓慢向画框外挪动。

    陪他们进来的中年妇人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拿纸巾擦了几次眼泪,指着费尔南断断续续解释:“最开始真的不是这样的。他拿到这支笔以后,画什么都像活了一样,订单越来越多,展览也越来越多,我们家的日子一下就好了起来。”

    “前段时间有个客户找他订了一幅画,交付之前什么都很好。”

    “客户也很满意,只是后来提出一个小意见,说画里有一个地方如果稍微改一下,会更适合挂在家里,还愿意多加很多钱。”

    女人捂住嘴,努力把哭声压下去:“他本来不想改。他说那幅画已经完成了。可是对方开的价格太高了,他最后还是答应了。”

    “就是从那天开始。”

    她望向满屋扭曲画作,整张脸都在发抖:“他总觉得自己的画少了东西。画完以后要改,改完以后还是不满意。”

    “有一次我经过画室,听见他在里面骂那支笔,骂得特别难听,说它就是根破木头,说以前画得好全是自己有本事。”

    “他把刚画完的东西涂得乱七八糟,又当着那支笔的面把画撕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这样了。”

    妇人看着费尔南机械移动的右手,哭声再次失控:“他不吃,也不睡,就一直画。我找过医生,找过心理治疗师,都让我赶紧向教会上报,说这个已经不是他们能处理的了。”

    “可我不敢。”

    林夜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些画中间,看着费尔南一次又一次将笔尖落向画布。

    没有救了。

    和林大伟一样。

    有些东西从触发禁忌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和使用者逐渐融为了一体。

    林夜走到费尔南身边,伸手握住那支已经与右手融为一体的画笔。

    妇人猛地扑过来,哭着抓住他的袖子:“等等,先生,您要做什么?他会不会死?求您至少告诉我——”

    林夜没有理会,只是手掌稍稍用力。

    下一刻,那支笔被他硬生生从费尔南手中夺了出来。

    费尔南正在移动的手臂骤然停住。

    他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控制的傀儡,脑袋向下一垂,随后从椅子上软软栽倒在地,再没有任何反应。

    女人的哭喊瞬间响彻客厅。

    林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笔,没有再说什么,只把东西收起,转身朝门外走去。

    孙瑶站在原地看了看倒地不起的费尔南,又看向已经走到玄关的林夜。

    最后她只轻轻替女人扶正一张被撞歪的椅子,随后快步追了出去。

    一路上,林夜都很安静。

    孙瑶自然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不好,可她也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你已经尽力了”只会显得廉价,于是她只是跟着沉默,默默的跟在林夜后面。

    两人沿着小区里的林荫路向外走。

    走了一会儿,林夜忽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

    原本不过几百米长的林荫路,此刻竟一路延伸到了白雾深处,道路两侧一棵棵树木排列得整整齐齐,却怎么都看不到小区出口。

    明明进来时还是正午,头顶天色却已经阴沉得像傍晚,灰白雾气正从绿化带与楼宇之间一点点漫出来。

    周围太安静了。

    没有车辆,没有住户,也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孙瑶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林荫路中央,脸上那点阴沉反倒慢慢散开。

    几秒后,林夜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想不到啊。”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越过越来越浓的白雾,看向道路尽头。

    “你们竟然自己找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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