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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诗念握着杯子,热气氤氲里,看着面前这几张熟悉的脸。三个月前,她从云城中学借调到项目办,跟这些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磨合到默契。
陈敏的果决,罗鹏的周全,顾晴的细致,赵小苒的活泼,还有远在云城的李涛的稳重。
每个人都在她心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许老师,”,陈敏忽然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温和,“今天答辩最后那段,你说得真好。我在旁边坐着,听得眼眶发热。”
“对,”,顾晴接过话,“尤其是那句‘一个知道自己来处的人,才有底气走向远方’。我当时就想,这话我得记下来,以后讲给我女儿听。”
许诗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涮了一片肉,笑着说:
“主要是咱们前面材料扎实,我才有底气讲。”
饭后,几人沿着街边往回走。
京北的夜晚凉意更重,路灯把银杏叶照得一片金黄。
罗鹏和陈敏等人走在前面,低声聊着京北的夜色;
赵小苒挽着许诗念走在后头,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们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点了。
赵小苒进了电梯还蹦蹦跳跳的,被陈敏一把按住:
“消停点,你今天蹦了一整天了。”
赵小苒嘿嘿笑着,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许诗念,问道:
“诗念姐,那你明天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啊?”
许诗念心虚地“嗯”了一声,张张口想找句话含糊过去。
还没开口,陈敏立刻笑着接话:
“项目还有些收尾的材料要整理,许老师还要留在京北几天。”
许诗念笑了笑,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好吧——”赵小苒拖长了声音,忽然又凑近她,压低声音,“那你过两天回来,记得给我看天安门的照片。”
“我跟你说,我们今天去,人太多了,但是超级有感觉!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就觉得,我们的先辈好厉害啊。”
许诗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好。”
出了电梯口,大家各自回了房。
许诗念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要进去,陈敏突然喊了她一声:
“许老师。”
许诗念回过头。
陈敏看她,眼神里透着温和:
“京北这边就辛苦你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陈主任。”
许诗念轻声回道。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回了房。
回到房间,许诗念把行李箱摊开,开始重新收拾。
她的东西不多,收起来也快。
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间房间。
床头柜上那瓶矿泉水已经喝完了,窗台上的欢迎卡片还立着,上面印着京北的风景照。
她走过去,把卡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从房间这扇窗望出去,近处是几栋酒店的侧楼。
外墙的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窗子散出深浅不一的灯光。
再远一些,是一片片错落的楼宇。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顶上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像沉默的呼吸。
更远处,能看见一条主干道斜穿过整片视野。
车灯汇成两条长长的光带,一条白,一条红,缓缓地流动着。
京北的夜真的一点都不像云城。
云城的夜是黑的,山影把天压得很低,星星亮得像撒了把碎银子。
风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一两声犬吠。
而京北的夜是亮的,是满的,是喧嚣的。
万家灯火铺在脚下,车流像一条不会断的河。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藏得很好。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径直上了床。
——
京北西郊的一个大院。
院门口有岗亭,哨兵身姿笔挺,看见车经过时齐刷刷地敬礼。
院子里种满了银杏树,金黄色的落叶铺了一地。
门前停着一辆车牌号很小的黑色轿车。
江时序进了门。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父亲江正邦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脊背挺直如松,眉眼之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动声色。
母亲黎婉在三人沙发的另一端,披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披肩,正端着一杯茶。
爷爷坐在正中间的红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目光却很亮。
“回来了。”,黎婉最先开口,放下茶杯,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江时序走过去,在母亲对面的沙发扶手上靠了片刻,然后坐下来。
他坐下后,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第一句话就开口道:
“我要结婚了。”
话落,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
江正邦翻报纸的手停住了。
黎婉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只有老爷子没什么反应,继续拿着放大镜在看手里的书。
可他翻页的动作,到底还是停了一下。
“……跟谁?”
黎婉先回过神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云城的一个英语老师。”
“你以前在云城挂职的时候认识的?”
黎婉的声音依然柔和,但这个问题直奔要害。
“是。”
黎婉没有说话,转头看了一眼江正邦。
江正邦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去。
又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个女孩子,叫什么?”
“许诗念。”,江时序回答。
“云城本地人?”
“嗯。父母都是普通人。”,江时序直接道:“她自己在云城二中教书,这次云城的国际合作项目,她担任翻译和资料统筹。”
江正邦没有评价。
他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最后问了一句:
“你认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话落,室内又是一阵沉默。
江正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思虑什么。
黎婉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时序,她轻轻吸了一口,问了一句:
“那姑娘怎么想?”
江时序顿了一下。
“她还没答应。她有过心结。”
黎婉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睛里瞬间闪过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没有再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老爷子放下了放大镜。
他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目光从茶杯边缘上方投过来,落在自己孙子身上。
“江时序,”老爷子叫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爷爷。”
“那个姑娘,当年你走的时候,为什么没跟你一起来?”
江时序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银杏叶被夜风吹落,沙沙地打在玻璃上。
“因为我让她选,她没有选我。”,他顿了顿,“不是她的错。”
老爷子“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带回来我看看。”,他说。
说完,他重新拿起了放大镜,像是这个话题已经没什么值得再讨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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