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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易繁坐下来,把材料搁在面前,翻开第一页。孙副主任在她旁边坐下,偏头看了一眼她那份材料,上面是跃动新工最近三个月的供应链评估报告。
“你们这个报告,经信委那边能看到吗?”
“下一期会抄送经信委产业处。”柳易繁说,“不过孙主任想看的话,我让同事直接发您一份。”
“行,发我一份。”孙副主任说,“长丰这边的事,经信委关注的不只是产能,还有供应链的稳定性。你们跃动新工作为控股方,视角跟我们不一样,能看到的我们未必看得到。”
柳易繁点了一下头,翻开笔记本,在页边写了一行字。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开飞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秦晖先迎上去,伸出手:“周总。”
周开飞跟他握了一下,又朝周副厂长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了一圈,在孙副主任那边停下。
“孙主任,好久不见。”他快步走了过来,伸出手。
孙副主任伸出手来,两人握了一下,孙副主任笑着摇了摇:“周总,你这手劲还是这么大。”
“孙主任你的手劲也不小啊。”周开飞也是笑着回答。
他松开手,又跟张巍和林广平各握了一下,最后才走到柳易繁面前。
“柳总。”
“周总。”
两个人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
秦晖侧身引着周开飞往主位走,自己在他右手边坐下来。周副厂长坐在秦晖旁边,张巍和林广平坐在对面,孙副主任和柳易繁在周开飞左手边。
“周总,孙主任,柳总,今天这个务虚会,议题不多,就一个。”秦晖翻开面前的汇报材料,“我先汇报一下NN系列轴承二号线的产能完成情况。”
他把材料翻到第二页。
“二号线上个月完成产能爬坡,月产量稳定在六千套以上,比原定年底完成六千套的计划,提前了两个月。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孙副主任听完这一段,点了点头。
“小秦不简单啊。”他说,“你厂里那一摊子事,多少人看着你。现在一年不到,二号线跑顺了,良品率和交付周期都比以前好。”
周副厂长在旁边接了一句:“秦厂长毕竟是自动化专业出身,对生产线的建设、改造和管理这一块,确实有自己的一套。二号线从设备选型到产线布局到人员培训,他都是亲自盯着走的。”
秦晖摆了摆手:“孙主任、周厂长,这话说得我不好意思。二号线能跑顺,靠的是全厂上下的配合。周厂长盯现场、盯设备,技术科那帮人天天泡在车间里调参数,一线工人三班倒赶进度。我一个人能干什么。”
孙副主任笑了一声:“知道谦虚是好事,但该领的功劳也得领。二号线这个进度,放在整个江城的制造业里,也是拿得出手的。”
秦晖没有再推辞,把材料翻到第三页。
“按照现在的产能爬坡节奏,到今年年底,NN系列的年产能可以达到八万套以上。明年如果三号线上马,年产能可以摸到十二万套。”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
“今天这个务虚会,我想提一个问题。到了这个节点,长丰下一步的方向,是继续深耕NN系列,开第三条生产线,还是开发新的轴承系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副主任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有急着开口。周副厂长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张巍和林广平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柳易繁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秦晖那边,手里的笔搁在笔记本上,没有动。
周开飞靠在椅背上,看着秦晖。
“你先说说你的想法。”他说。
秦晖点了一下头。
“两个方向各有各的道理。”他说,“继续深耕NN系列,好处是摊薄成本、提高规模效益,把长丰在精密轴承这个细分领域的位置坐稳。现在国内能跟我们在同一个性能区间竞争的,一家都没有。产能越大,单位成本越低,护城河越深。”
他停了一下。
“但风险也在这里。NN系列的市场容量是有限的,国内高端机床主轴、风电偏航变桨这些应用场景,加在一起每年大概二十亿的盘子。我们做到八万套,已经吃掉了相当一部分。再往上走,增速会放缓,竞争会加剧。而且单一产品线的风险,各位都清楚,万一哪天市场变了,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孙副主任这时候开口了:“新系列,你想往哪个方向走?”
“我暂时没想好。”秦晖说得很坦诚,“这是今天开会的原因。长丰的技术储备和生产能力,比去年上了一个台阶。但下一步往哪走,我一个人想不出来。周总、孙主任、柳总,你们站的角度不一样,看到的可能也不一样。”
周开飞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柳易繁。
“周总,您先说说看。”柳易繁抬手。
“要我说,产能也要继续扩,新产品线也要上。”周开飞说得挺轻松,语气跟在食堂点菜差不多,“两件事可以一起做,都不耽误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秦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周副厂长嘴唇动了动,又抿回去了。
张巍和林广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敢接话。
孙副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杯子放下来,放在桌面上,杯底跟桌面碰了一声。
柳易繁的目光从周开飞脸上移开,往下落到自己那份材料上。
她心里暗暗过了一笔账。
长丰机械在混改后,看起来是欣欣向荣了。
实际上它还是欠着六亿多银行债务的高负债企业,每年的利息就是三千多万,银行那边不催着还钱就不错了,是不可能再批出贷款了。
至于跃动新工资本的那一亿多投资,都已经变成了两条NN系列轴承的生产线。
今年二号线跑顺了,产能上来了,利润会好看一些,税前大概能摸到五千万的门槛。
如果不是跃动新工品牌运营那边承了所有的生产资金压力,长丰机械的现金流健康度照样是岌岌可危。
秦晖口中所说的再投一条生产线,所有的资金来源都要从现金流硬挤出来的。
柳易繁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周老板钱太多了,已经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了。
秦晖这时候抬起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周总,两个方向同时推进,投资规模恐怕不小。”
他翻回材料的第一页,指着上面那张资产负债表,“长丰目前还有六亿多的银行贷款没有还清,三号线和新系列如果同时上,按我的初步测算,未来一年至少还需要一个亿的资金投入,难度相当大。”
周开飞愣了一下,他刚才说“两件事一起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事该做”,压根就没往钱上想。
秦晖把资产负债表摆出来,他才反应过来,长丰还欠着六个多亿。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柳易繁,“缺钱你得找柳总啊。跃动新工品牌这边有钱,他们B轮刚过。”
“周总,跃动新工品牌,不是跃动新工资本。”柳易繁无奈地接过话,“B轮过完,品牌运营公司已经独立出来了,它的钱到不了长丰这边。品牌公司有品牌公司的账,长丰有长丰的账,两边是分开的。”
周开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副主任在旁边笑了一声,打了个趣,“周总,你现在是太不知道民间疾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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