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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股极淡的硝酸混杂着劣质火药的气味。沈明珠端着搪瓷碗的手指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只垂着眼睫,将碗里的浓汤一口口喝了个干净。
陆执安站在桌边看着她把汤喝完,随手扯过旁边的干净抹布,将桌角溅出的一点汤汁擦拭干净,顺势将她面前的空碗收进自己手里。
“这野鸡肉炖得火候正好,连骨头都酥了,你这手艺去炊事班当个班长都绰绰有余。”
沈明珠拿起桌上的粗布帕子擦去唇边的汤渍。
陆执安洗碗的动作放慢了些许,水槽里泛起的肥皂沫沾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他将洗净的瓷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与平时无异的沉稳。
“你要是喜欢吃,我明天去后山再套两只回来。这阵子大雪封山,那些野物都饿得跑出来找食了。”
陆执安扯过毛巾擦干手上的水迹,走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后山那地方路不好走。听说县城运输队那边最近挺热闹,连着几个晚上都有大卡车进出,你晚上要是去下套子,可别撞上人家的车队。”
沈明珠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他卷起的袖口。
陆执安倒水的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随后稳稳地将暖水壶放回原处。
“年底了,军区后勤部例行排查物资,运输队那边自然要跟着忙活一阵子,都是些常规调度。”
他拉开椅子在沈明珠对面坐下。
“常规调度需要大半夜的往外运东西?连着几辆卡车压过去的轱辘印子比人头还深,这拉的怕不是普通的粮食吧。”
沈明珠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已经明了一切秘密的掌控感。
陆执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脊背挺得笔直。
“前线战事紧,有些特殊物资需要连夜转运。这是军事机密,你平时在卫生所也要多注意些,别去打听这些事。”
沈明珠轻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玻璃杯推到桌子中间,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一个大夫,只管治病救人,对你们那些机密没兴趣,只要别把麻烦惹到我头上就行。”
她站起身准备去里屋拿换洗的衣服,不再继续追问这件事情。
陆执安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心底却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加空落落的。
他大步跨过去,挡在里屋的门框处,“我不会让任何麻烦沾到你身上,你信我。”
陆执安低头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那张带着几分沧桑感的年轻脸庞上透着执拗。
沈明珠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他胸口那处还没完全愈合的枪伤上。
“信不信的,不在嘴上说,在事上见。”
她没有退让,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连呼吸都能交融的地步。
陆执安被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气熏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红皮存折,直接塞进沈明珠的手心里。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津贴和奖金,还有一些各种票据,以后家里的钱都交给你保管。”
他半蹲下身子,仰起头看着她清冷的眉眼。
这动作莫名透着一股子讨好与纵容。
沈明珠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磨破了皮的存折,轻轻翻开封皮,看着上面那一串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一笔巨款的数字,并没有马上把东西收起来。
“你这副营长当得倒是大方。连个私房钱都不给自己留,就不怕我拿了钱跑路?”
陆执安的视线垂下,盯着她搭在身侧的手看了半天,终究还是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这点钱算什么。”
沈明珠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奇异的触感竟然让她那颗沉寂了数百年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微澜。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这钱我就收下了。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敢在外面搞出什么烂摊子让我来收拾,这钱就算是你的买命钱。”
沈明珠反手将存折揣进口袋里,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进了里屋。
陆执安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去捅咕那个快要熄灭的煤球炉子。
夜色渐渐深了,筒子楼外头刮起了白毛风,呼啸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隙拼命往屋里钻。
陆执安将煤球炉子的风门关小了一些,端着一盆热水走到床边,亲自给沈明珠泡脚。
“这天太冷了,你白天在卫生所站了一天,泡泡脚能活血驱寒。”
他半跪在床前,将沈明珠的脚丫按在水盆里,揉捏着足底的穴位。
前一天已经享受过一次这样的服务,沈明珠倒也没有推拒,甚至被他捏得舒服,忍不住慵懒地向后一靠。
看着这个在外头杀伐果断的铁血军官,此刻却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自己洗脚,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套按摩手法倒是挺专业,以前在军医大,没少拿别人练手吧?”
她用挑了挑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陆执安喉结滚动,眼神瞬间暗了下来,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指尖,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指尖。
“我只给你一个人按过,这辈子也只伺候你一个人。”
他声音低哑,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清冽,眸光却深沉得令人不敢直视。
当然,这些人里不包括沈明珠。
她看着他红透的耳尖,淡淡笑了下,伸手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领。
“话别说得太满,这世上的变数多着呢。”
她将脚从水盆里抽出来,扯过旁边的毛巾随意擦干,翻身钻进了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窝里。
陆执安端着水盆去外面倒水,回来时顺手熄了头顶的灯泡,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炉火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这屋子背阴,夜里风大太冷了,我把铺盖挪近一点,免得冻着你。”
他借着天冷的名义,抱着自己那床薄薄的军被,硬生生挤到了沈明珠旁边,将高大的身躯贴近了那道纤细的背影,手臂搭在沈明珠的腰间。
沈明珠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只是放缓了呼吸,将神识缓缓收拢回识海,假装已经陷入了沉睡。
直到后半夜,外头的风雪声小了些,屋里的炉火也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红光。
沈明珠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动作极其轻缓地掀开被角,连床板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微微睁开眼,凭借着修仙者超凡的夜视能力,透过昏暗的光线,清清楚楚地看到陆执安走到挂在墙上的军大衣前,从最深处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张揉皱的货单。
那张货单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借着炉火的微光,沈明珠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单子最上方那四个模糊的铅印黑字。
韩氏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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