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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在风雪漫天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斗里铺着的稻草和旧棉被早就被血水洇透了一大片。沈明珠半跪在陆执安身侧,双手交叠压住他胸前那块不断往外渗血的纱布,指腹贴在颈侧动脉上,感受着那越来越细弱的跳动。
李建设缩在角落里死死护着急救箱,眼看陆执安脸色煞白,急得直搓手,“沈家丫头,这雪下得太大了,拖拉机开不快,陆同志这情况怕是悬啊!”
沈明珠连头都没抬,手上的力道分毫不减,“他死不了,只要到了县医院,把弹头取出来就行。”
拖拉机终于在县医院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几个民兵七手八脚把担架抬进急诊室。
外科主任葛长林刚从值班室出来,白大褂的扣子还没扣严实,瞥见担架上血肉模糊的男人,当即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赶紧推放射科拍片子,伤在胸口上,没片子谁敢动刀?”
沈明珠没吭声,跟着担架进了放射科。
片子洗出来后,葛长林举着那张模糊的胶片凑到灯泡底下照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行,这弹头位置太深,跟血管阴影全叠在一块儿了,根本分不清在哪个分支旁边。”
他把片子往办公桌上一扔,转头对着跟进来的赵干事,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手术县医院做不了,一旦碰破大血管人直接死在台上,必须等省城军区医院的专家明天过来主刀。”
赵干事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攥住葛长林的袖口,“葛主任,这可是独立团的副营级军医,他现在这出血量能撑到明天早上吗?”
葛长林用力把袖子抽回来,手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撑不到也得撑,我是县医院的外科主任,我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更担不起军官死在手术台上的政治责任!”
沈明珠站在门边听着这番推脱之词,直接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抄起那张被扔下的X光片。
“你不想担责就直说,别拿病人的命给你自己的无能遮羞。”
她把片子举到灯泡下,指尖点在其中一处模糊的阴影上。
“他现在的呼吸音已经极其微弱,叩诊呈现明显的实音,胸腔积血至少超过八百毫升,已经出现严重的失血性休克。”
她放下片子,直直对上葛长林的视线。
“你让他等省城专家,就是让他在半小时内因为胸腔脏器受压和失血过多憋死,这就是你外科主任的专业判断?”
葛长林被一个穿着粗布棉衣的乡下女人当众揭了短,脸上的横肉气得直哆嗦,指着门外拔高了嗓门。
“你算个什么东西,哪个公社跑出来的泥腿子,也敢跑到县医院来教训我?”
他指着担架上的陆执安,唾沫星子乱飞,“我告诉你,这台手术我说不能做就是不能做,出了医疗事故你这个乡下女人拿命赔吗!”
沈明珠根本不搭理他的跳脚,反手抓起桌上的空白病历纸和钢笔,凭借一路上用神识锁定的画面,在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一幅连血管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的胸腔解剖图跃然纸上。
“弹头是从右侧锁骨下方斜向下射入的,穿透第三肋骨间隙,目前卡在第四肋骨后方,距离右肺动脉分支只有不到两毫米的距离。”
沈明珠用笔尖重重戳在图纸上的红点处,将那张纸直接拍在葛长林面前的桌面上。
“只要你沿着第三肋间隙做切口,避开胸廓内动脉,就能清楚看到弹头尾部,根本不需要大面积翻找。”
葛长林垂眼扫过那张堪比教科书精准的解剖图,脸皮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常年坐在主任位置上的傲慢让他根本不愿向一个乡下女人低头。
“简直是一派胡言,你连听诊器都没拿,光凭两眼一看就能知道弹头在第四肋骨后面,你以为你是大罗神仙吗!”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揉成团砸在地上,转头冲着门外的护士大喊:“把这个疯女人轰出去,给病人挂上止血药和血浆,拖到明天早上等专家来!”
护士刚要上前赶人,担架上一直昏迷的陆执安突然胸腔一阵起伏,大口的鲜血顺着唇角涌了出来。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视线越过乱作一团的人群,直接定格在沈明珠身上。
“把她画的图,捡起来。”
陆执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硬生生让急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干事赶紧蹲下身把那张纸团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平凑到陆执安眼前。
陆执安只扫了一眼,便偏过头看向面色铁青的葛长林,“把她的判断一字不落写进我的病历里,让她签字确认。”
葛长林倒吸了一口凉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随时可能咽气的军官。
“陆同志,你疯了吗,她就是一个连行医资格都没有的乡下女人,你听她的就是在找死!”
陆执安压根没理会他的跳脚,手指扣住担架边缘的帆布,手背上青筋凸显。
“按她说的做,立刻准备手术,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责任由我个人承担,与县医院无关。”
他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偏头看向沈明珠。
“如果我死了,你那三百块钱,赵干事会一分不少替你讨回来。”
沈明珠见他都这副模样了,还不忘替自己要回赔偿款,不由得眉梢微挑。
她走上前,从赵干事手里抽回那张解剖图,重新拍在葛长林的桌面上。
“听见没,他死不了,赶紧去洗手开台,你要是连照着图纸动刀的本事都没有,就趁早把这身白大褂脱了。”
葛长林被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紫,伤员本人已经发了话,他若是再拒绝,那就是见死不救的罪名。
他咬着后槽牙抓起桌上的病历本,粗暴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护士,“行,我倒要看看你这信口雌黄的乡下女人能画出什么花来,准备手术室!”
急诊室里顿时乱作一团,推车的推车,拿药的拿药,陆执安被迅速推进走廊尽头的手术室。
沈明珠被挡在厚重的木门外,越过手术室门口其他焦急抹眼泪的普通家属,径直走到观察窗前。
双手抱臂,视线穿过手术室玻璃,落在手术台上那盏无影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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