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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热情的陈守山几人送走,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陈冬儿抱着满满一堆干菜,乐颠颠地跑去灶房码整齐,顾氏也扶着墙回屋去盛野菜糊糊。
陈清书放下书箱,慢慢踱步走到井台边上。
程安安正拿着破布巾擦手上的水渍,见他像根木桩子一样戳在那儿,挑了挑眉。
“发什么愣?官塾里抄书抄傻了?”
陈清书抿着干裂的嘴唇,垂下眼帘,犹豫了片刻,
随后,他从书箱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程安安面前。
程安安低头一瞧,纸包上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戳子,边角还渗着淡淡的油印。
“这是什么玩意儿?”
“糖……糖糕。”
陈清书清秀的面皮微微泛红,耳根子更是一路红到了脖子后头。
“今天官塾下学,路过镇东头新开的铺子,见同窗都在买…”
程安安愣了一下,看看纸包,又看看陈清书,嘴角勾起笑。
“所以你就买了?”
她接过纸包,三两下扯开外头的麻绳。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块白生生的米粉糖糕,上头还洒着一层细碎的桂花,糖霜和油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程安安捻起一块,塞进嘴里。
软糯的米粉混着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齁,可胃里却暖烘烘的。
“手艺还行,挺甜的。”
程安安咽下嘴里的糖糕,忽然又顺手捻起第二块,直接递到了陈清书的嘴边。
“你也尝尝,别光看着我吃。”
陈清书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我、我不饿,这是给你买的……”
“张嘴。”
程安安眉头一拧,“少跟我扯这些酸文假醋的,说好的有福同享。”
看着近在咫尺的手指白皙修长,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白糖霜,糖香味混合着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陈清书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但看着程安安满是笑意的桃花眼,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咬下了那半块糖糕。
程安安温热的指尖从无意间碰到他的唇。
陈清书舌尖上的甜味还没咽下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就对了。”
程安安看他吃了,将指尖那点糖霜自然地填到嘴里,拍了拍他肩膀。
“小书生,还挺懂得心疼人的!”
陈清书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把嘴里的甜糕咽下去。
“娘子若是喜欢,下次……等我发了抄书的润笔费,还给你带。”
程安安看着眼前耳根通红却满脸正经的陈清书,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勾了勾唇角道:“行,那我就记下了。走吧,吃饭去!”
晚饭吃的是陈守山家送来的干豆角炖杂粮饭。
干豆角泡发后裹着糙米和包谷碎,在豁了口的陶盆里冒着热气。
冬儿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满脸都是黑黄的米粒,。
“慢点吃,慢点吃!”
顾氏笑着说着,刚要端起碗,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
屋里安静了。
冬儿停了嘴,嘴里含着饭看她。
陈清书也放下筷子,看着顾氏。
顾氏自己也愣住了。
她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在灯前来回晃了两下。
“清书……安安……”
她转过头,看向陈清书,又看向程安安,嘴唇哆嗦着,
“娘眼前不是黑的了。有一团黄亮亮的光。”
陈清书放下筷子,连忙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握住顾氏的手,
“娘,能看见我吗?”
“模模糊糊的,有个影子。”
程安安手一顿,药效竟然比她想的还好。
她放下筷子,过去拨开顾氏的眼皮看了看,“脑后那块淤血压着眼脉,药喝下去在散。早晚各一碗,别断,半个月差不多能看清。”
“娘能看见了!”
冬儿把碗往桌上一搁,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
顾氏抹着眼泪,一手摸冬儿的头。
“娘快好了,娘终于不是累赘了,往后能帮着你们干活了”
程安安看顾氏恢复良好,也高兴。
如今粮食和人手暂时都有了着落,推倒老房已是势在必行,
要想在此处长久立足,遮风挡雨且坚固安全的屋舍是头等大事,
“娘,你可不是累赘,全家往后指望娘操持的地方还多着呢,我正打算拆了这破泥窝子,盖五间带前后院的大瓦房,到时候您帮我看着点工。”
“盖房?”
顾氏搂着冬儿一顿。
“娘子说的是……盖房?”
陈清书也看向她。
“对。”
程安安抬头看了一眼屋顶那几根裂了缝的椽子,“这房子泥墙一下雨就塌,屋顶漏得跟筛子一样,要是冬天北风灌进来,人怕都能冻成冰棍。咱赶着还不是很冷,盖五间青砖瓦房,前院种菜,后院搭棚子晒药材。”
陈冬儿眼睛一亮,从顾氏怀里探出头。
“嫂嫂,咱家要盖大伯家那样的房子吗?”
“咱盖的比他们还好!”
“比大伯家的还好?”
冬儿欢呼道,“我明天开始去搬石头回来,给嫂嫂盖房子。”
程安安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子。
“行,到时候让你哥给你在院子里搭个秋千架子玩。”
陈冬儿高兴得直蹦,扯着顾氏的袖子。
“娘,咱家要盖大房子了。比大伯家的还好!”
“好,盖大房子。”
顾氏眼眶又红了,抹了把脸,“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陈清书看着程安安,喉结滚了滚,放下碗筷,神色郑重。
“娘子,盖房是大事,得先去县衙把地契落实了,再动工。”
程安安挑眉。
“你是说,把这三间破房子的地契重新登记?”
“对。”
陈清书点头,“当年分家,大房只给了二房三间泥房和三亩薄田的地契,但这院子的四至界桩和房基地的官契一直没落实。要是不去县衙把地契登记造册,往后盖了新房,大房随时能拿着老契纸上门闹事,说咱家侵占了他们的祖产。”
程安安听完,眯起眼睛。
“你是说,得先把这块地从法理上彻底划到咱二房名下?”
“正是。”
陈清书抿了抿唇,“我明天陪娘子去县衙,把地契和房契都重新登记一遍,花不了几个钱,但能断了后患。”
程安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小书生,脑子够用。那地契的事就交给你了,我明天上午跟你去县衙。”
陈清书应下,犹豫了一下。
“娘子,盖房需要不少银钱,光是青砖瓦片和木料,少说也得二三十两。我知道家里现在有些余钱,但……”
“但你怕不够是吧?”
程安安接过话头。
陈清书点头,声音有些紧。
“我在想,镇上书店的刘掌柜前两天找过我,说他家小儿子今年要考童生,想请个先生教他经义和策论。若是我去教,每月能有五百文束修。”
程安安停下筷子,看着他。
“你打算用这钱给我盖房?”
陈清书抬眼,神色坦然。
“家里的开销,本该我这个男人担着。娘子已经为这个家做得够多了,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
程安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小书生,你这话说得挺像个男人的。”
陈清书脸红了,但没有退缩。
“我是认真的。”
程安安收了笑,抬手指了指灶台角落那几根晒干的地黄和三七。
“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我自然有法子赚钱。”
陈清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几根药材上,愣了一下。
“娘子是想……卖药?”
“对。”
程安安过去拿过一把药,“这品相的野生地黄和三七,县城药铺肯定抢着要。”
陈清书拿起一根三七仔细看了看。
他学过些医书,这根三七通体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闻起来有股浓郁的药香,自然看得出这是极品货色。
陈清书轻轻放下药,
“娘子说得不错,这品相的野生地黄和三七,县城药铺肯定抢着要。但……后山深处凶险,我不放心。明天去县城卖药,我陪娘子一起去。”
程安安靠在椅背上,挑眉看他。
“你怕我受欺负?”
陈清书耳根红了,但语气很坚定。
“我虽然打不过歹人,但我识字懂账,能帮娘子把药材的价钱算清楚,不让那些掌柜占咱们便宜。而且……”他顿了顿,“我好歹是个廪生,穿着青衫站在娘子身边,那些掌柜也不敢太过分。”
程安安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手,隔着桌子在陈清书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那明天就一起去。”
顾氏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商量家里的大事,眼里含着水光,心里更满是自打丈夫死后从未有过的舒展和快活。
“你们小两口只管往城里去办大事,家里有娘和冬儿守着,谁也翻不起浪花。”
冬儿端着碗,高声道,“大伯家要是敢来偷瞄,我就拿大扫帚把他们赶出去!”
程安安揉揉她的头,笑道,“成,那咱们就分头行动,等嫂嫂回来给你带糖吃!”
冬儿眼睛瞪圆,下意识舔舔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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