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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衍在桌边坐下,垂眸用戒尺将小石子分成多股势力,“不笨。”我随手将长发绾起,看着布棋,说,“温衍,你都不跟我寒暄两句吗?不关心我,我也没来得及关心你。”
“为何选定上已节动手。”温衍充耳不闻,又开始逼问我。
我偷偷瞄了眼戒尺,煞有介事回想着掌握的线索,“上已节外邦来贺,可以名正言顺加派宫中驻防,周承乾可暗中安插心腹入禁军。毕竟平日里,禁军的布防派员皆是次国舅禁军统领独断,周承乾但凡动点手脚,禁军统领便会警觉。”
默然一瞬,我补充,“禁军统领或许不想反,但是他不会允许周承乾动他的权势根基,对于禁军统领来说,最好的状态是保持现状,就像老先帝活着那样,万事不理,皆有下面官员自行裁决。”
“何以见得。”
我托着腮,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圈,“宫变时,我听禁军统领说,周承乾找他密谈,他有交出禁军兵权的想法,说明他造反的心思不强烈,他只是想掌禁军兵权,没想动摇皇权。”
温衍看着我,许久没言语。而后缓声,“为何他又反了呢?”
我随口,“被架在那里了吧?动手前,有人给他俩报信,不知说了什么,那俩突然狗急跳墙了。”
“你认为说了什么呢?”
“肯定是对两位国舅不利的事情。”
“你认为这些事情是谁做的?”
“肯定是周承乾啊!周承乾屠戮了大将军府,把大将军逼急了。”
“倘若不是呢?”温衍引导我。
我缓缓抬头看向温衍,“不是?不是什么?”
他白皙玉手将一枚石子落于两丘对垒之间,“若是两拨人马陷入僵持对垒阶段,互相猜忌却静观其变,举棋不定难以推进,知知,你若是想让他们打起来,你会怎么做?”
我抬手拂开脸上的发丝,眉目愁成了一把,没吭声。
温衍低声,“幼时玩的捉鬼游戏还记得吗。”
我说,“冒充一方去暗中打另一方。再冒充另一方的人打这一方,两边挑拨,然后坐山观虎。”
我恍然大悟,看向温衍。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正静静注视我。
对视许久,我精神大振,无比惊讶张着嘴,拿手隔空急急点了点他,“哦哦哦哦哦哦,那个!是……是你?温衍!是你挑拨了周承乾和两位国舅的关系?!”
难怪禁军统领说有交出兵权的想法!怎么突然周承乾翻脸了?突然刀剑相向了?说明中间某个环节有问题!
我霍然起身,“温衍,那晚跑去给两位国舅报信的小兵是你安排的?大将军府的事情该不会是你做的吧?周承乾麾下与国舅府的人兵戎相见,是不是也有你的人混在里面,故意带头挑起冲突?”
温衍注视我的眼神漾起一抹淡淡波澜,他拿戒尺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头,示意我坐下看布棋,“何需自己动手,只需参透人心,适时推波助澜即可。”
太高深了,我只能领悟一半。
参不透。
“听不懂啊。”我五官都快皱成一团了,“周承乾把你监视那么紧,你怎么做到的啊?听说你深居简出,根本没机会动手脚。”
“用脑子想,想到了来告诉我。”他又拿戒尺轻轻敲我头,扑朔迷离的目光垂视我,“早日想到,我便早日带你出去见世面。”
他长发利落束起,眉眼干净分明,白皙俊美的面庞线条优美英朗,美丽却不阴柔,俊俏却又不失男子风骨。
气质若即若离,恰到好处的温吞。
一听见能出去了!我瞬间支棱起来,不等我询问,他便被婢子叫走了,有信鸽飞回谷中。
果然!是教书先生出身!与我讲话都像是先生与学徒!布置课业,不容置疑。
恰在此时,赵毛毛端来午膳,我早上没吃,又逢着温衍说要带我出去,便大口吞咽起来。
赵毛毛说,“知知姐,你终于有精神了。”
我成日意志消沉,心头其实也无琐事,像是不受那场宫变影响似的,忧郁平静得吓人。脑子里呈现混沌木木的空白,连伤痛都来不及回味,便被浑噩掩盖。
可我晓得,那场宫变带来的割裂感击倒了我,许久恢复不过来。
只是无人可诉说,也不可言说。
太过在乎颜面,只能强撑着若无其事。
许是吃太快,沾了肉腥,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赵毛毛惊讶望着我。
我捂着嘴,“昨夜凉着肚子了,脾胃不舒服。”
赵毛毛赶紧出门去给我寻药,我擦了擦嘴,又往嘴里巴拉了几口稻饭,急急忙忙出门去寻温衍。
像是他的小尾巴,他走哪里,我便跟至哪里。
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跟着他走在田埂上,那时,还能手牵手。
而今,只能保持着距离一前一后。
他去取信鸽捎来的情报。
我裹着雪白大氅跟在他身后,他说,“不用跟着我的。”
我总放心不下他。
怕他不告而别,怕他突然没了,怕失去他……
时时刻刻想跟他待在一起。
我鼻子冻得通红,“温衍,我可以做你的护卫吗。”
“姑娘该是被男子保护,何以要去保护男子。”
“想跟你在一起嘛。”
他的声音轻轻从前方传来,“布置的课业,完成了便可。”
逼我分析那场宫变是如何促成的,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将脑海里所有线索连成了线,从我入东宫那日起直至宫变当日,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
苦思冥想,绞尽脑汁。
因为我想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大半夜,我拿起笔,将这些年北秦发生的事情全部写了下来,以及这些年温衍的官级涉猎的事务一笔一划记清楚。
盯着布棋看了许久。
越是深入分析,越是深觉自己在北秦皇宫里那些日子是怎样靠着“无知”才捡回了一条命。
次日一早,我去找温衍。
他不在庐舍内,听说他要出山,我飞快往田野一侧的山道跑去,喊他,“温衍。”
他的身影停在雪白的松柏之间,回首看我。
我喘着气跑到他面前,胸口尚因狂奔微微起伏,“老先帝当初不是因病‘猝死’,是被当时的皇后杀死的,对吗?那晚,你也在现场,你目睹了全程!所以皇后弥留之际,说杀了你!只有杀了你!才死无对证!”
温衍眸光兀深。
我说,“因为宫变时,老先帝疯疯癫癫细数自身罪孽,说他胁迫皇后参与淫乱之事,所以,当时,皇后一定不堪其辱,才杀了老先帝!我猜,她一定是误杀!因为如果是有预谋的杀人!怎会让你在现场!”
温衍眸光似乎瞬息万变,神情讳莫如深。
我认真道:“当时的皇后想要杀你!却没立即杀你!你一定帮她处理了现场!没让别的宫人参与!毕竟地宫里胁迫皇后淫乱!不会让宫人晓得!那晚若是有其他人在,定然已被灭口!事后,皇后想把你灭口!却猝然中毒昏迷,被贤贵妃压制,不得翻身!”
我观察温衍脸上的表情,“你帮她处理老先帝的尸体,才有机会对老先帝的尸体动手脚,让他陷入假死状态,我吃过那种假死药!苏庭沅在狱中给我送过,那药,是你给他的,对吗!让我借假死之名逃走!我却不肯逃。”
温衍饶有兴致看着我执拗倔强的眉心,似乎我没辜负他的期待,连目光都灼热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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