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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她这反应,便知她不想我替她出头,在如此不堪的时刻。我岔开话题道:“我送你先出宫吧。”
“嗯?”
我耳语,“去找你兄长,你先离开北秦,去南楚等我,帮我接应打理赏金。”
“我不要。”赵毛毛眼泪涌了出来,“知知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不要跟你分开!”
“我如今的处境你晓得。”我说,“你继续留在御前,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我想过自己早晚会被厌弃,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我余温尚存,他已骤然冷炙。
有种我正沉溺欢愉,突然被他一脚踹下龙床的无措屈辱感。
“为什么。”赵毛毛哭着说,“明明前些日子你们还那样好,为什么你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这样了?”
我一腔赤诚,哪懂他阴晴不定。
怎懂他善伪善变之下藏着怎样诡谲心思。
“他没真心,我亦没想跟他一辈子。”我强撑着颜面,“半斤八两,扯平了。”
没什么好伤怀的。
我用帛巾裹上药缠住毛毛的手掌,“我送你先走……”
“我不走!我死也要跟知知姐死一起!”
“你瞎说什么傻话!”我压低声音,斥声,“情况不对,我们不能再混下去了!”
“我不走!就是不走!”毛毛红肿着眼睛,“我跟你一起来!一起离开!绝不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望着她许久,下意识攥紧她的手,“好,我跟你一起走。”
没有什么比毛毛的性命更重要,今日有人敢打她,明日就有人敢害她。我若是为了心中执念,执意不肯离开。
很有可能因此误了毛毛性命。
“那你的事情……”毛毛担忧,“没有完成怎么办呢?”
我故作洒脱,“大不了那万两黄金不要了,温家的事情,以后再调查也不迟。”
周承乾的狗命,先给他留着。
毛毛扑过来抱住我,湿漉漉闷声,“知知姐,你总是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心却软得一塌糊涂。口是心非,便是你这样,你其实舍不得……”
我抿唇。
毛毛眼泪鼻涕全淌我脖子里,“你舍不得周承乾,对吗。”
我的心抽了一下。
说什么舍不得呢。
只是俗世女子对第一个欢好的男人,几分惦念罢了。
哪个姑娘对第一个碰自己身子的男人,不痴缠几分呢。
惦念,不代表会原谅。
痴缠,不代表会厮守。
皆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罢了。
我说,“我早晚宰了他!”
“刀子嘴豆腐心。”毛毛闷声,“温相和周承乾都没眼光,知知姐这么好,他们不知珍惜,我若是男子,我会不顾一切爱你的,知知姐。”
她一番话,忽然说哭了我。
眼泪猝不及防掉落,我急忙擦掉,在她发觉之前。
我这辈子都不敢奢望有人会不顾一切来爱我,上次我掉河里,周承乾不顾危险潜水来救我,倒是让我看到了几分不顾一切的味道。
又牵着我的手走情人桥,怎能不叫人昏头。
昏一次头,代价何其惨烈。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我轻轻蹙眉,下意识扶着赵毛毛看了眼,“哪里还在出血?”
她摇头,眼神闪躲,“没有。”
我急忙扒开她的衣服检查,骇然发现身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痕迹,她不让我近一步检查,我强行脱了她的裤子查看,腿间竟血肉模糊……
我脸色惨白下去,轻轻喘息起来,起身去翻找药品,竟不知从何下手治疗她的伤,我流着泪,怒声,“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她眼皮耷拉着,高高肿起的面皮瞧不清表情,“我自己摔的。”
“谁干的!”我握紧腰刀的手剧烈颤抖,怒目,“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毛毛看着我许久,抽泣道:“因为我说了,知知姐肯定要找她们拼命,如此以来,便掉进了她们的圈套,她们便能借此惩戒知知姐。若是周承乾不护着我们,我们就死定了。”
她们?便证明不是一个人。
“知知姐,我们走吧。”毛毛轻轻拽住我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央求,“莫要再生枝节,她横让她横,咱们走就是了。”
我紧紧攥着腰刀,用力擦掉了眼泪,开始帮她清洗腿间伤口,“这些伤怎么来的。”
伤口一碰,毛毛便疼得浑身轻颤,鼻尖泛红,低声嚅嗫:“是她们拿脚踢的。后天便是上已节,到时候文武百官尽数入宫,皇上要设宴为大将军庆贺寿辰,旁人无暇顾及我们。趁着那日人多纷乱,我们偷偷出逃,好不好?我这些日子发现一个逃出去的好地方,若是那口井被堵了,咱俩就从那里逃!”
“什么地方?”
毛毛俯身凑近我的耳畔,压着嗓音低声说道:“杂役膳房旁有一处茅厕,挨着宫墙边上。听闻底下当差的宫人嫌往外清运污秽太过麻烦,便将茅坑凿通,粪池槽坑直接连通宫外后山的低洼坡地。”
“咱俩从粪水里潜出去啊?”我心疼地看着她。
“对!”毛毛说,“不会有人发现的!”
目前,已知的逃跑路线有四个。一个是那口通向外界的古井,一个是周承乾偏殿的密道。三是毛毛粪坑计划。
四是手持通行令牌携赵毛毛光明正大地外出,这种情况,担心被随时拦截。
而周承乾偏殿的密道有密钥,密钥交由追风保管,追风生性警觉敏锐,一身武艺更是出众,除了苏庭沅能近他身,旁人几乎都保持着安全距离,想要从他手里拿到密钥,几乎毫无胜算,基本是行不通的。
“好不好嘛,知知姐。”
“好,明日你好生躺着休养,哪儿也不要去了。”我低声,“我会守着你,直等到上已节那日。”
“不成。”毛毛蹙眉,“我们尽量不要表现出异常,循规蹈矩就好。”
“我天天都是这副不守规矩的样子啊,突然规矩起来,反而让人生疑。”
她被我逗得失笑,又伸手亲昵抠我的腰,语气柔软:“我就偏爱知知姐这般不受拘束的模样,跟你在一起特别温暖安心……”
待毛毛蜷缩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撑着脸方才小憩片刻。
心中却盘算着,周承乾真的不会动我师门吗?那一晚,周承乾说只要我不动,他就不会动我师门。
尽管我顺从了,可终究是没做完,他便抽身离去了。
上已节那天,师父会入宫吗?那日他虽然带领皇家依仗游街,仪式结束之后,依旧回去执掌军中教头的差事。一众师兄也早已被分派至军中各处任职。
全然没有机会见一面,也不敢见。
我陪着毛毛守了一夜寝殿,到了下值时辰,毛毛从睡梦中惊醒,便要起身,趁外面没人,去太极殿帮忙。
我说,“你这个样子,不要去了,在值房好生待着,我去替你告假。”
她摇头,“你不晓得那些老嬷嬷有多难缠,她们背后都是有主的,就算躲在值房,也逃不掉。不如去干活,少受点惦记。”
我坚持护送她去,她将我往后推,笑说,“哎呀,你太紧张啦!周承乾没表态,态度还模糊不清,她们还不敢对我们下死手,你放心好啦!”
我犹豫。
看着她明亮执拗的眼神,我缓缓点头,将她送至太极殿外的广庭,便止步。
目送她的身影一瘸一拐渐行渐远。
随后,我转头往太和门走去,一路上,巡逻的士兵似乎多了起来,我轻轻蹙眉,以前太和门这类偏门顶多武官1人,护军15人驻守。今日怎么武官3人,护军20人……
巡逻分队也多了起来。
宫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手持通行令牌,快不好使了,守卫要手谕才放行,其中一人认得我,凑近那名拦我的侍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名侍卫惊讶看了我一眼,急忙放行。
八成不是什么好话。
我以最快速度来至那口古井前,果然,被封死了。
周承乾不允许我从这里出宫了。
我辗转来到理政殿前,远远瞧见苏庭沅神色凝重往另一条甬道走去。
我说,“苏庭沅。”
听见我的声音,他步子微滞,下意识挺直背脊,回身看向我,警惕的视线飞速环视四周。
昨日我心绪不佳,就算在养心殿门外碰见他,也只是一味逃避,今日,因了赵毛毛,倒是打起了几分精神。
我佯装与他同行,低声,“宫里有点不对劲,怎么侍卫突然多了那么多?”
他深深凝视我的脸,眼底压着沉郁心痛的浪潮,我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下意识摸了摸脸,琢磨着说,“我月事来了,没有那个。”
而后,急忙岔开话题,我微笑,“周承乾换了一批御前侍卫吗。”
我早上瞧见陌生的面孔,是有人替代我了吗。
苏庭沅低声,“上已节加派人手。”
他言简意赅。
我隐隐瞧着不对,他不愿多说,我便也不能追问,问多了给他添麻烦。
“我师父会进宫么?”
苏庭沅下意识闭紧薄唇。
“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我与苏庭沅一前一后往前走,低声嘟囔,“宫里的人都对我敬而远之,我没有旁人可以打听……”
“你师父及师兄们今日已入宫。”苏庭沅默然许久,低声,“现下在宗鲤门外朝候命。”
我惊讶,今日已入宫?周承乾为什么召师父入宫呢?不会真重用他们吧?
宗鲤门外朝处于整个皇宫最边缘,多供远道而来,品阶不高的官吏在此等候传召。
我拔腿就要转步,苏庭沅说,“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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