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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鳞司灭青城派的消息,在江风班师回京的前一天,已经传遍了京城。茶楼里在传,酒楼里在传,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都在说。有人说玄鳞司带了三万人,把青峰山踏成了平地。有人说江风一个人斩了青城派三十个宗师。消息越传越离谱,可越离谱,越有人信。
江风到京城那天,走的还是东侧偏门。守门的禁军不再是生面孔,见他的马队过来,老远就让开了道。进了城,沿途铺子里的伙计、掌柜,看见玄鳞司的黑甲马队,不躲了。有些人站在门口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竟然朝他竖了竖大拇指。江风微微点头,没有停。
到了玄鳞司门口,周铁山打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您走后这几天,京城里变了不少。原先称病的官员,有几个悄悄递了帖子来,说想登门拜访。”
“都有谁?”
“礼部侍郎孙承恩,还有京营右卫的一个副将,姓周。帖子我没收,压着呢。”
“压得好。”江风翻身下马,“传话出去,就说玄鳞司近日不接外客。若真想拜访我,那就等我去登门。”
进了后堂,谢天南已经等着了。桌上摊着那本从青城派后山暗室搜出来的册子。江风坐下来,把册子翻开,指着那朵白梅下面的“内”字。
“宫里的暗线,你能看出是哪条线?”
谢天南沉吟了一下:“老臣查过,这个标记的写法,是先帝时期的旧制。先帝在时,宫里的暗线分三条。一条在御膳房,一条在内库,一条在司礼监。这个‘内’字,应该是内库那边的线。”
“内库。”江风靠在椅背上,“掌印太监是谁?”
“周德全。六十多了,先帝在时就在内库,干了三十多年。此人极不起眼,平时缩在库里很少露面。太后掌权后换了好几个内库管事,周德全都留了下来。谁当管事,他都是那个管账的老太监。”
“一个管账的老太监,先帝时期的旧人,无痕楼背后的暗线。”江风站起来,走到窗前,“有意思。”
当天夜里,江风换了太监的衣服,趁着夜色摸到了宫墙外。
谢天南替他打点好了宫里的一个潜龙卫暗桩,在后角门等着他。那暗桩是个四十来岁的粗使太监,姓李,专管倒夜香。他把江风领进宫里,绕了几道弯,停在内库后面的矮巷里。
“前面那间屋子,就是周德全的值房。他每天亥时之后才回去,平时就他一个人。”李太监低声道。
江风点头,闪身贴到屋后。窗纸上映着一盏豆灯,一个人影坐在灯前,正翻着什么东西。江风绕到正门,敲了两下。屋里的翻页声停了。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周德全探出头,看见江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恢复了平静。
“哪个宫的?内库的账明天再对。”
江风没说话。他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白梅刺绣,放在门槛上。
周德全低头看了一眼刺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慢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江风进来,然后关上门,坐回椅子上。
“你是江风。”他开口,声音沙哑,不是问句。
“周公公好眼力。”
周德全没有接话。他从桌上拿起那半块刺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点光。
“先帝遗诏,在你手上?”
江风没有回答。他盯着周德全,忽然看见对方左手袖口那截白梅刺绣。那朵梅花极小,绣工极精,和他从无痕楼杀手身上撕下来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周德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忽然笑了。
“不用看了。无痕楼,是我在管。”
江风的手按上了刀柄。
“你管无痕楼?”江风的声音沉下来,“马六的娘,一个瞎眼老太太,也是你点头杀的?”
周德全沉默了一息,从桌上翻开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行:“马六的娘,是我保下来的。无痕楼的人去了,我让内库的人提前把她转移了。现在人在城外庄子上。你不信,可以派人去看。”
江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保的,都保了。保不了的,我记着。”周德全把账册合上,“上面记着每一个死在无痕楼手里的人,后面标了‘已报’或‘未报’。未报的,等你去报。”
江风慢慢松开了刀柄。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日期、地点。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他合上账册,看向周德全。
“无痕楼背后,除了你,还有谁?”
“太后。”周德全道,“无痕楼是太后手里的一把刀。专门杀那些太后不方便杀的人。我管无痕楼,是太后逼的。我不认,太后的人就会接手。我认了,起码这把刀,我可以有所干预。”
“那现在呢?”
“现在?”周德全把那本旧账往前推了推,“这上面的名字,是太后安插在内库的人。一共十三个。你拿回去,一个一个查。查完,你就知道太后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
江风把账册拿起来,揣进怀里。
“周公公,你今晚出了这道门,太后的人就会知道。”
“我知道。”周德全笑了一下,“我活够了。先帝走的时候,我就该跟着走。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本账交出去。”
江风看着他。这个缩在内库角落里、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太监,在宫里最暗的地方,替先帝守了三年。
“周公公,你不用死。”江风道,“我的人在宫外等着。你现在跟我走,我保你活着出宫。”
周德全摇了摇头:“我出宫,这账就没法看了。那些名字、那些暗记、那些银子的去向,只有我认得。我走了,你拿到账册也看不懂。”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江风手里。是一枚极小的铜印,上面刻着“内库掌印”四个字。
“拿着这个。内库的暗账,藏在库房第三间密室的地砖下面。明天你去取。取完就走,别管我。”
江风攥着铜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把铜印收好,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周公公,我替陛下谢谢你。”
他推门走了。身后,那间屋里的灯还亮着。
第二天一早,周铁山带人把内库第三间密室的地砖撬开,取出了三大箱暗账。江风坐在堂中,翻开第一本。第一页上记着一行字:“泰安三年春,太后寿宴,自内库支银八万两。用途:修缮慈宁宫花园。”他翻到第二页:“泰安三年夏,太后衣料,自内库支银三万两。”第三页:“泰安三年秋,桂嬷嬷出宫礼佛,自内库支银五万两。”
全是太后自己的开销。三年下来,光这三本,就记了上百万两。
江风合上账册,看向谢天南:“太后的慈宁宫,比陛下的乾元宫还大。原来钱是这么花的。”
正说着,桂嬷嬷来了。
她站在堂中,脸上那副一成不变的笑:“江镇抚使,太后有旨。周德全偷了宫里的东西,要带回去审。”
江风坐在案后,把周德全的内库掌印放在桌上,看着桂嬷嬷。
“周公公人在我这里。”江风道,“不知道他偷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桂嬷嬷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
“江镇抚使,不用兜圈子,你手里的账册,最算你最后查到了又怎么样,你得罪的起吗?你不要以为只有你能查账……”
她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周铁山送进来一份帖子。是都察院发来的。有人弹劾玄鳞司“擅权越职,私调京营,抄没官邸,目无朝廷”。
江风把帖子看了两遍,放在案上。
“来了。”
“大人,都察院弹劾,这可不是小事。”周铁山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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