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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桂立在寿昌宫正殿门槛前,抬手解开肩头系带,那件浸透了郑大人鲜血的披风顺势滑落,被随侍的亲兵接在手里,沉重的脚步随即踏上了白石铺就的御道,五百名手提重刃的北军甲士迅速自两翼穿插,精钢打制的兵刃斜向外侧,把整座正殿的几处退路严实封堵。被兵刃一路驱赶而来的开京百官战战兢兢地涌入殿内,两侧的刀尖几乎贴着他们的朝服袍角,文武大臣们面如土色,下巴紧紧抵着胸口的补子,两列队伍在御道两侧越缩越窄,竟无一人敢抬头打量殿上的动静,更无一人敢将视线挪向大步前行的李成桂。
禑王端坐在寿昌宫王座上,身穿大明朝廷赐的九章衮服,两手死死扣住御座两侧的扶手,青筋在单薄的手背上凸显出来,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眼看着李成桂跨过门槛、踩上御道,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走到御阶前方丈余之处,李成桂停下脚步,既未行臣子礼,亦未掀开甲袍下摆,仅仅两手在胸前略微合拢,随意做了个拱手的手势,便昂然抬起头颅,目光直直盯住在王座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上。
“王上,臣李成桂,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还请王上宽恕臣的失仪。”
这句大不敬的言辞在大殿内回旋,满殿官员无不把头埋得更低,几名平日里负责掌管礼仪的奉常官缩在廊柱阴影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禑王没有应声,只是目光森冷地盯着他,李成桂见王座上沉默不语,嘴角咧开一道弧度,步子缓缓向前横移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正中回荡开来。
“臣今日冒死带兵入宫,不为别事,只为向王上讨一个明白,之前朝中奸佞进谗言,王上年纪尚幼辨不清忠奸,竟遣使远赴应天府呈递乞援降表,引得大明天军跨海而来,将这千里江山当作天朝的大营,汉江两岸插满了明军的大旗,各道关隘任由明军横行盘查,王上可曾想过,祖宗四百年基业,如今倒成了别国驻马屯兵之地,这等昏聩之举,王上今日坐在此处,心中难道就没有半分愧对宗庙的悔意吗?”
御阶下方,随行入殿的六名北军悍将齐刷刷向前踏出半步,腰间悬挂的佩刀顺势从鲨皮鞘中滑出半寸,精钢甲叶彼此撞击,发出一阵连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沉重压抑的杀气如同无形的巨网,顺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直扑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禑王呼吸急促起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李成桂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指向南方空旷的夜幕,声震屋瓦。
“大明驻军打着剿倭的名号,却在南面沿海各道圈占良田、扣押粮运,将我高丽守边将士视若盗贼,为了保全这高丽三千里江山的黎民百姓不再受异族欺凌,为了让我数万边关弟兄不至于活活饿死在荒原之上,臣今日不得不请王上下旨,勒令大明军队立刻退出汉江防线,全数撤回登州与辽东,这半岛上的兵权、政权、山川险隘,必须尽数收回,归我高丽君臣自理,一寸土地也不容外人染指!”
“放肆!”
禑王猛然抬手拍在王座扶手上,他身子前倾,两眼死死瞪着阶下的逆臣,声音因愤怒而剧烈发颤。
“李成桂!你手握北境重兵,世受王室厚恩,朝廷何时少过你北军的粮饷!前番汉江缺粮,分明是你抗拒兵部调遣在先,擅自扣留运船在后,今日竟敢带着刀枪甲士擅闯宣化门,直逼寿昌宫正殿,你口口声声为了高丽山河,你眼底可还有孤这个国主?可还有大明皇上赐下的名分封号?!”
听完这一通怒骂,李成桂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仰面发出一阵极短的嗤笑,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腰侧的刀柄,直接将禑王的话头截断。
“王上莫要拿大明天子的大帽子来压臣,大明是四海之尊,兵强马壮,天下谁人不知?可大明的军队驻扎在咱们的心口上,吃的是咱们的米,占的是咱们的城,王上一道旨意下去,难道大明那位威震四方的定远侯就会乖乖听话,带着上万精锐渡海回朝吗?”
禑王扶着龙椅边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与动摇,喉结微微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你待如何?大明若是心有不甘,你这叛逆之举,便是在给高丽招致灭顶之灾,天军一旦大举过海,你拿什么去平息应天府的雷霆之怒?!”
李成桂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整个人如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他抬起沉重的战靴,踏上了通往宝座的第一级台阶。
“平息天朝的怒火,自然需要一份重礼,大明皇帝发兵渡海,名义上是受王室所请来保全藩国,如今这局面闹得不可开交,皆因当年有人擅修国书、引狼入室,王上既然问及平息怒火的代价……”
李成桂停在第一级台阶上,面孔在烛火与阴影之间显得冷硬如铁,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冰凉入骨的字眼。
“那便唯有借王上项上的这一颗人头一用,由臣亲自装殓入匣,遣使送往应天府奉于洪武皇帝阙下,言明乃是昏君无道擅启边衅,臣等诛除奸暴、向天朝谢罪,唯有如此,方能换得大明天军退兵罢战,保全我高丽宗社不至沦为废墟!”
大殿内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两侧的文官队列中接连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泣,两名年迈的掌印书吏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倒在青砖地面上,下巴磕在石板上磕出血来,也吓得不敢抬手去擦。
“逆贼!乱臣贼子!”
禑王自龙椅上霍然立起,冕旒上的玉串因为动作过大而狠狠抽打在脸颊上,带出几道微红的细痕,他伸出右手,手指因极度的狂怒而剧烈颤抖,指着石阶下方的李成桂破口痛骂。
“孤乃大明天子亲笔御封的高丽国主!有金印玉册在内库供奉!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边关一介放牧奴仆之后,祖上三代皆是降臣家奴,今日也敢在孤的面前妄谈社稷生死!你若敢弑君犯阙,大明定远侯就在南面三十里外,朝廷大军朝发夕至,定将你李氏九族尽数车裂,挫骨扬灰!”
少年的厉吼在大殿上空回荡,然而李成桂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一声声痛骂落入耳中,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像是在看着一只困在深坑里徒劳抓挠的幼兽。
他缓缓将双手拢入宽大的铁甲袖袍之中,眼角微微眯起,整座大殿的火把在无声中噼啪作响,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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