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圈

    一

    晨会那天，全校都看到了。

    周德明站在司令台上。秦雪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周德明穿着衬衫和西装裤。秦雪穿着军装，系着那条深蓝色丝巾。司令台下面，全校一千多个学生站着。二年B班在中间。高子杰站在队伍后面。阿瘦站在他旁边。阿圆在前面。林冠宇在第一排。方语彤在乐仪队的位置。赵海龙在最后一排。

    校长孙丽华站在司令台边上。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

    周德明拿起麦克风。他试了一下声音。“各位同学。”

    操场上安静下来。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秦雪的丝巾在风里飘了一下。

    “过去三个星期，我抓了三十五个抽烟的。秦教官抓了二十五个。总共六十个人。每个班都有。”周德明说，“六十个。全校一千多个人。六十个抽烟。”

    他停了一下。“你们抽烟。你们被抓。你们领回打火机。我说下次再抓就是大过。秦教官说下次再抓就是大过。但大过是记在纸上。你们不怕纸。”

    他把麦克风换了个手。“从今天开始，抽烟被抓的人，每天上午跑五圈，下午跑五圈。一天十圈。跑一个月。”

    操场上炸了。阿瘦在队伍里张大了嘴。高子杰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阿圆转头看阿瘦。阿瘦的脸白了。

    “安静。”周德明说，“六十个人。二年A班十五个。二年B班十一个。三年级二十个。其他班十四个。名单我下午贴出来。明天早上开始跑。秦教官监督。”

    秦雪站在旁边。她没有说话。但她往前走了半步。她站在周德明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了。

    二

    晨会结束后，阿瘦在走廊上追上了阿圆。

    “十圈。一天十圈。”

    阿圆看着他。“你被算进去了？”

    “我被抓过。周主任抓的。秦教官也抓过我。我在名单上。”

    “我也在。”阿圆说，“我完了。”

    高子杰从后面走过来。“你们两个都抽烟？”

    “抽过。”

    “被抓了？”

    “抓过。”

    高子杰看着他们。“那你们跑定了。”

    阿瘦蹲在走廊上。“十圈。一天。一个月。我跑完会死。”

    高子杰说：“你不会死。你会瘦。”

    三

    那天下午，公告栏贴出了名单。

    阿瘦站在名单前面。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二年B班，第十一个。他往下看。阿圆在。高子杰不在。林冠宇不在。赵海龙不在。方语彤不在。阿瘦转头看阿圆。“十一个。我们班十一个。”

    阿圆站在他旁边。“A班十五个。三年级二十个。其他班十四个。总共六十个。”

    阿瘦看着名单。他数了三遍。六十个。他蹲下来。“我明天要跑十圈。”

    四

    隔天早上，六点半。

    操场上站着六十个人。他们穿着运动服。他们排成三排。阿瘦在第一排。阿圆在第二排。张立伟在第三排。陈彦廷在最后一排。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穿着运动服。她吹了一声哨子。

    “十圈。男生跑外圈。女生跑内圈。不要停。不要走。不要抄近路。我数着。”

    六十个人开始跑。阿瘦跑了半圈就喘了。他平时不跑步。他跑得慢。阿圆跟在他后面。阿圆跑得更慢。他的肚子在运动服下面晃。张立伟跑在阿瘦旁边。他看起来也喘。陈彦廷跑在最后面。他的步子很重。但他没有停。

    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看着他们跑。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的手里拿着一个计数器。每跑过一圈，她按一下。

    五

    第一圈跑完，阿瘦已经在走了。

    秦雪吹了一声哨子。“阿瘦。不要走。”

    阿瘦看着她。“秦教官，我跑不动了。”

    “跑不动也要跑。”

    阿瘦开始跑。他跑得很慢。但他的脚在动。第二圈。第三圈。阿圆的步子越来越慢。张立伟开始走。秦雪吹哨子。“张立伟。跑。”

    张立伟开始跑。第四圈。第五圈。阿瘦停下来。他扶着膝盖。他的脸很红。他喘得像一只破风箱。秦雪走过去。“阿瘦。”

    “秦教官。”

    “还有五圈。你可以跑完。”

    “我不行。”

    “你行。”秦雪说，“你以前蹲在马桶旁边刷厕所。你哭过。你后来不哭了。你跑完这十圈，你以后就不怕跑了。”

    阿瘦看着她。他直起身。他开始跑。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阿圆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停。张立伟在走。但他没有停。陈彦廷还在跑。他的步子很重。但他没有停。

    第九圈。第十圈。阿瘦跑过终点线。他蹲在地上。他喘得说不出话。阿圆坐在跑道上。张立伟扶着膝盖。陈彦廷躺在地上。六十个人，全部跑完。没有人抄近路。没有人少跑一圈。秦雪按了六百下计数器。

    六

    那天下午，六十个人又跑了一次。

    阿瘦跑得比早上快了一点。阿圆也是。张立伟没有走。陈彦廷跑在中间。秦雪站在跑道边。她吹哨子。她按计数器。她看着他们跑。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周德明来了。他站在操场边上。他看着跑道上的六十个人。他看了很久。秦雪走过去。“周主任。”

    “秦教官。”

    “你来监督？”

    “我来看看。”

    周德明站在那里。他看着阿瘦跑过去。阿瘦的步子很小。但他没有停。周德明看着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阿瘦。阿瘦蹲在马桶旁边哭。他想起自己抓阿瘦抽烟。阿瘦说“我第一次”。他想起阿瘦后来在厕所里背单字。他想起阿瘦段考及格。他想起阿瘦现在在跑。他在跑。他没有停。

    七

    消息传得很快。

    二年B班的人都知道阿瘦和阿圆在跑。高子杰在教室后面说：“阿瘦跑完十圈了。早上跑完，下午又跑。他腿软了。”

    方语彤从前面转过头来。“他还在抽吗？”

    “不抽了。他跑完十圈，连烟都拿不稳。”

    方语彤沉默了几秒。“周主任这个方法比骂有用。”

    高子杰看着她。“你又懂了？”

    “我不懂。但阿瘦不抽了。”

    八

    第七天，阿瘦在跑第五圈的时候，遇到了赵海龙。

    赵海龙站在跑道边。他没有被罚。他不抽烟。但他在看。阿瘦跑过他身边。赵海龙说：“阿瘦。”

    阿瘦停下来。他喘着气。“海龙王。”

    “你跑第几圈了？”

    “第五圈。”

    “你跑了七天。”

    “嗯。”

    赵海龙看着他。“你瘦了。”

    阿瘦低头看自己。他的运动服松了。他的脸小了。他的腿细了。他跑了七天。一天十圈。他跑了七十圈。他瘦了。

    “你以前不跑步。”赵海龙说。

    “以前是以前。”

    赵海龙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阿瘦继续跑。他跑完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他跑过终点线。他蹲在地上。他喘着气。他笑了。

    九

    第十四天，阿瘦在跑第十圈的时候，看到了周德明。

    周德明站在跑道边。阿瘦跑过他身边。他停下来。他喘着气。“周主任。”

    “阿瘦。”

    “我跑了十四天。”

    “我知道。”

    “我瘦了六公斤。”

    周德明看着他。阿瘦瘦了。他的运动服松松地挂在身上。他的脸小了。他的眼睛大了。他看起来不一样。

    “你还抽吗？”

    “不抽了。”阿瘦说，“我跑完十圈，我只想喝水。我不想抽烟。”

    周德明看着他。“你跑完这一个月，你就不跑了。”

    “我知道。”

    “你以后还抽吗？”

    阿瘦想了想。“不抽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跑十圈。”阿瘦说，“而且……我不想再让你抓我。”

    周德明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阿瘦继续跑。他跑完第十圈。他蹲在地上。他喘着气。但他没有哭。他站起来。他走回教室。

    十

    第二十一天，秦雪在操场上。

    六十个人跑完十圈。阿瘦跑在中间。他的步子比以前快。他的呼吸比以前稳。阿圆跑在他旁边。阿圆瘦了。他的肚子小了。张立伟跑在前面。陈彦廷跑在中间。他们都在跑。

    秦雪站在跑道边。她按了六百下计数器。她吹了一声哨子。“跑完了。明天继续。”

    六十个人走回教室。阿瘦走在阿圆旁边。他说：“阿圆，你有没有觉得跑步比扫厕所好？”

    阿圆想了想。“不知道。但跑步不用戴口罩。”

    阿瘦笑了。“对。跑步不用戴口罩。”

    十一

    第三十天，最后一天。

    六十个人站在操场上。阿瘦在第一排。阿圆在第二排。张立伟在第三排。陈彦廷在最后一排。秦雪站在跑道边。她吹了一声哨子。“最后十圈。跑完今天，你们不用再跑了。”

    六十个人开始跑。阿瘦跑了第一圈。他跑得很快。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他没有停。阿圆跟着他。阿圆没有停。张立伟跑在前面。陈彦廷跑在中间。他们都在跑。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第九圈。第十圈。阿瘦跑过终点线。他蹲在地上。他喘着气。他笑了。阿圆跑过终点线。他坐在地上。他笑了。张立伟跑过终点线。陈彦廷跑过终点线。六十个人全部跑完。没有人停。没有人走。没有人抄近路。

    秦雪站在跑道边。她按了六百下计数器。她看着他们。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向学务处。

    十二

    那天下午，周德明在学务处。

    秦雪推开门。她走进来。她坐在周德明对面。“周主任。”

    “秦教官。”

    “三十天跑完了。六十个人。没有人抽烟。”

    周德明看着她。“他们跑完了。”

    “跑完了。”秦雪说，“阿瘦瘦了六公斤。阿圆瘦了五公斤。张立伟瘦了四公斤。陈彦廷瘦了三公斤。他们全部跑完。没有人停。”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好。”

    秦雪看着他。“周主任，你抓了三十五个。我抓了二十五个。我们让他们跑三十天。他们不抽了。”

    周德明看着她。“你在夸我？”

    “我在夸我们。”

    周德明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操场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当学务主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管抽烟。但他只记过。他记了很多过。但他们还是抽。现在他不记过了。他让他们跑。他们不抽了。

    十三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三十天跑完了。六十个人。没有人抽烟。阿瘦瘦了六公斤。他说他不抽了。”

    周德明回：“我知道。他今天跑完跟我说的。”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他说他不想再让你抓他。”

    周德明回：“他不想让我抓他。他也不想再跑十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