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个火

    一

    周德明发现有人吸烟，是星期四下午。

    他去活动中心地下室检查消防器材。地下室的走廊很暗，堆着旧桌椅和坏掉的冷气机。他走到尽头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他停下来。烟味从楼梯间飘过来。他走过去，推开门。

    楼梯间里有两个人。是三年级的陈彦廷和一个没见过的男生。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手指夹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陈彦廷抬头看到周德明。他的脸白了。烟从他的手指间掉在地上。旁边的男生也看到了周德明。他的烟还在嘴里。他吸了一口，然后呛到了。

    周德明站在门口。他看着他们。他看了五秒。陈彦廷站起来。“周主任。”

    “陈彦廷。”

    “我……”

    周德明看着地上的烟头。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男生的手。他伸出手。“借个火。”

    陈彦廷愣住了。“什么？”

    “火。”周德明说，“我忘记带打火机了。借我用一下。”

    陈彦廷看着他。他的脑子转不过来。“你要打火机？”

    “嗯。”

    陈彦廷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他递给周德明。周德明接过来。他翻了一下打火机。然后他把打火机放进自己的口袋。

    “打火机我收下了。你们两个，放学来学务处。”

    陈彦廷张了张嘴。“周主任，你不是要借火吗？”

    “我借到了。”周德明说，“但我没有烟。”

    他转身走了。陈彦廷站在楼梯间里。他看看旁边的男生。男生看看他。两个人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二

    隔天早上，周德明在活动中心地下室又抓到了两个人。

    这次是二年级A班的。一个叫张立伟，一个叫周俊宏。两个人在楼梯间里抽烟。周德明推开门。张立伟正在点烟。火苗刚冒出来。周德明伸出手。“借个火。”

    张立伟抬头看到周德明。他的手抖了一下。火苗灭了。“周主任？”

    “借个火。”

    “我……我没有……”

    “你手里是什么？”

    张立伟低头看自己的手。打火机还在手里。他递给周德明。周德明接过来。他翻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

    “放学来学务处。”

    他走了。张立伟和周俊宏站在楼梯间里。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周俊宏说：“他是不是在钓鱼？”

    张立伟说：“我不知道。但他拿走了我的打火机。”

    三

    消息传开了。

    阿瘦在早自习的时候跟阿圆说：“周主任在活动中心地下室抓抽烟的。他不骂人。他只说‘借个火’。然后他把打火机拿走。然后记名字。”

    阿圆瞪大了眼。“借个火？”

    “嗯。他昨天抓了三年级的陈彦廷。今天抓了A班的张立伟和周俊宏。三个了。”

    高子杰凑过来。“他为什么借火？”

    “不知道。但他借了火，对方就完了。”阿瘦说，“他把打火机收走。然后放学去学务处报到。”

    高子杰想了想。“这是新招？”

    “不知道。但很有效。”

    四

    第三天，周德明去了二楼厕所旁边的走廊。

    那是学生常去的地方。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面是后巷。学生以为那里没人看到。但周德明知道。他当了二十年学务主任。他知道每一个角落。

    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两个人站在窗边。是二年级B班的。阿瘦和阿圆。阿瘦手里拿着一根烟。阿圆手里拿着打火机。

    周德明站在走廊中间。他看着他们。阿瘦抬头看到他。烟从他手指间掉在地上。阿圆把打火机藏在身后。

    “阿瘦。阿圆。”

    “周主任。”

    “借个火。”

    阿圆看着他。“什么？”

    “打火机。借我用一下。”

    阿圆把打火机从背后拿出来。他递给周德明。周德明接过来。他翻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

    “放学来学务处。”

    阿瘦说：“周主任，我第一次。我真的第一次。”

    周德明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有烟？”

    阿瘦张了张嘴。他没有说话。周德明转身走了。阿瘦和阿圆站在走廊上。阿圆说：“我的打火机。”

    “被拿走了。”

    “那是我爸的。”

    “你爸知道吗？”

    阿圆沉默了。

    五

    消息传得更快了。

    阿瘦被抓的消息传遍了二年B班。高子杰在教室后面说：“阿瘦也被抓了。周主任借火。借完就收。借完就记。”

    方语彤从前面转过头来。“阿瘦抽烟？”

    “嗯。在二楼厕所旁边的走廊。”

    方语彤皱了一下眉。“他不应该抽烟。”

    高子杰看着她。“你不抽烟？”

    “我不抽。”

    “那你就不要管。”

    方语彤没有接话。她转回去。她拿起国文课本。但她没有看进去。她在想阿瘦。阿瘦最近进步了很多。他数学考六十八。他全部及格。但他抽烟。

    六

    第四天，周德明去了操场后面的仓库。

    仓库旁边有一片空地。学生偶尔在那里抽烟。周德明走过去的时候，有三个人。他认出了其中两个。是三年级的。一个是二年级A班的。三个人围成一圈。一个人手里拿着打火机。另外两个人嘴里叼着烟。

    周德明走到他们面前。三个人同时抬头。他们的表情从轻松变成僵硬。周德明伸出手。“借个火。”

    拿打火机的人下意识地递了过去。周德明接过来。他翻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

    “放学来学务处。”

    他转身走了。三个人站在原地。他们看着周德明的背影。其中一个说：“他是不是专门来收打火机的？”

    “不知道。但他收了很多。”

    七

    星期五，周德明一共抓了七个人。

    星期一，五个。星期二，六个。星期三，四个。星期四，八个。星期五，五个。他在不同的地方出现。活动中心地下室、二楼厕所走廊、操场后面仓库、体育馆后面的楼梯间、图书馆顶楼、停车场角落。他每次都走到抽烟的人面前。每次都说同一句话。

    “借个火。”

    然后他把打火机收走。然后他记名字。

    学生们开始传。周主任在钓鱼。周主任在收打火机。周主任说“借个火”的时候，你就完了。

    但有人不信。

    八

    第二个星期一，周德明去了行政楼后面的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都是高墙。学生以为那里没人看到。但周德明知道。他走过去的时候，有五个人。他认出三个。是二年级B班的。两个是三年级的。五个人围在一起。一个人手里拿着打火机。四根烟已经点着了。

    周德明站在巷口。五个人同时抬头。他们想跑。但巷子只有一个出口。周德明站在那里。他伸出手。“借个火。”

    拿打火机的人看着他。他不敢动。周德明又说了一遍。“借个火。”

    拿打火机的人把打火机递过来。周德明接过来。他翻了一下。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放学来学务处。”

    五个人站在原地。周德明转身走了。五个人互相看着。其中一个说：“他到底收了多少打火机？”

    “不知道。但很多。”

    九

    第三个星期，周德明抓了三十五个。

    整整三十五个。他有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名字、班级、时间、地点。他每天收工友送来的巡查记录。工友说，活动中心地下室有烟味。周德明就去。工友说，二楼厕所有烟味。周德明就去。工友说，仓库后面有烟味。周德明就去。他每天走不同的地方。他每天说同一句话。

    “借个火。”

    然后他拿走打火机。然后他记名字。

    三十五个打火机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三十五个名字记在他的笔记本上。三十五个学生放学后来学务处报到。他们站在学务处门口。排成三排。阿瘦站在第一排。阿圆站在第二排。高子杰没来。他不抽烟。林冠宇没来。他也不抽烟。方语彤没来。她也不抽烟。赵海龙没来。他也不抽烟。

    但三十五个来了。二年B班有十一个。二年A班有八个。三年级有九个。其他班有七个。

    十

    周德明坐在学务处办公桌后面。

    三十五个学生站在他面前。他们排成三排。阿瘦在第一排。他低着头。阿圆在第二排。他也低着头。其他人也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周德明看着他们。“三十五个。”

    没有人说话。

    “我抓了三个星期。三十五个。每个班都有。三年级、二年A班、二年B班、其他班。”周德明说，“你们抽烟的地方我都知道。活动中心地下室、二楼厕所走廊、操场后面仓库、体育馆后面楼梯间、图书馆顶楼、停车场角落、行政楼后面小巷。每一个地方我都去过。”

    他站起来。他走到办公桌前。他把三十五个打火机排成一排。打火机有红的、蓝的、黑的、银的、透明的。有些有贴纸。有些有刻字。有些已经旧了。有些还很新。

    “这些是你们的打火机。”

    三十五个学生看着打火机。没有人说话。

    “我借火的时候，你们以为我在抽烟。我没有抽烟。”周德明说，“我在抓你们。”

    阿瘦抬起头。“周主任，你为什么不直接骂我们？”

    周德明看着他。“因为骂没有用。你被我骂了，你还是会抽。但我拿了你的打火机，你点不了烟。”

    阿瘦低下头。

    十一

    那天下午，消息传遍了全校。

    高子杰在教室里说：“周主任抓了三十五个。每个班都有。二年B班十一个。阿瘦、阿圆都在。”

    方语彤从前面转过头来。“三十五个？”

    “嗯。他借火。借完就收。借完就记。他收了三十五个打火机。”

    方语彤沉默了几秒。“他为什么不骂他们？”

    “不知道。但他没有骂。他只说‘放学来学务处’。”

    方语彤想了想。“他比骂还狠。”

    高子杰看着她。“什么意思？”

    “他收了打火机。他们点不了烟。他们放学来学务处报到。他们被记名字。他们下次抽烟的时候，没有打火机。他们要去借。借的时候，又可能被周主任抓到。”方语彤说，“周主任没有骂人。但他让他们很麻烦。”

    高子杰看着她。“你好像很懂。”

    方语彤转回去。“我不懂。但我知道周主任不好惹。”

    十二

    那天放学，三十五个学生站在学务处门口。

    周德明走出来。他看着他们。“今天不记过。今天不通知家长。今天你们把打火机领回去。”

    三十五个学生愣了一下。阿瘦抬头。“什么？”

    “打火机领回去。”周德明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们谁再抽烟，被我抓到。我不借火。我直接记过。大过。大过满三次，退学。”

    三十五个学生看着他。

    “你们自己选。”周德明说，“抽烟，还是退学。”

    十三

    阿瘦领回了打火机。

    他站在走廊上。他看着手里的打火机。那是他爸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是阿圆给的。他说，抽一口不会死。他抽了。他咳嗽。但他又抽了。他抽了三个月。他今天被周德明抓了。他没有被记过。但他被警告了。

    阿圆站在他旁边。“阿瘦。”

    “嗯。”

    “你还抽吗？”

    阿瘦看着打火机。“不抽了。”

    “真的？”

    “真的。”阿瘦把打火机放进口袋。“周主任说大过满三次退学。我妈会难过。”

    阿圆看着他。“你怕你妈难过？”

    “嗯。”

    阿圆沉默了几秒。“我也怕。”

    十四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你抓了三十五个抽烟的。收了三十五个打火机。你没有记过。你让他们领回去了。”

    周德明回：“对。”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坏。他们只是抽。抽烟不是大错。大错是退学。”周德明说，“我给他们一次机会。下次再抓，就是大过。”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学生说，周主任不好惹。”

    周德明回：“那就对了。”

    纪云舒放下手机。她拿起那张旧照片。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周主任抓了三十五个抽烟的。每个班都有。他不骂。他只说‘借个火’。然后收走打火机。然后记名字。三十五个打火机排在办公桌上。他让他们领回去了。他说下次再抓，就是大过。学生说，周主任不好惹。”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三十五个打火机被领回去了。但三十五个学生记住了。周主任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