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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越长大,越容易心生感慨。这辈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从懵懂孩童长成大人,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能躲过世间诸多凶险,安稳熬过岁岁年年,大抵是上天悄悄赠予的几分眷顾与偏爱。
翻到旧书页的第十七页,简简单单三个字:防空洞。
这三个字,于现在的年轻人而言,早已是陌生又遥远的词汇。
很少有人知道,这片土地上曾遍布着这样隐蔽的地下建筑,藏着一代人的记忆,也藏过不为人知的故事。
防空洞,官方正式名称为人民防空工程,简称人防工程,是专门为抵御空袭、掩护人员、储备物资修建的地下防护建筑。
战乱年代,它能抵挡炮弹冲击、隔绝炸裂弹片,等级更高的甲级人防工程,甚至可以抵御核辐射、化学毒剂与生物战剂。战时可用来庇护避难百姓、储备应急物资、开展战地救护、搭建防空指挥枢纽,是危难时刻的地下屏障。
可我们村里的这座防空洞,安稳闲置了数十年,从未遇上过需要避险的危急时刻。久而久之,这座老旧的人防工程被改造成了贯通四队、七队的引水渠,荒废幽深,少有人踏足。
在我们小时候,村里小学还留着一个代代相传、不成文的规矩:所有六年级男生,毕业前必须组队闯一次防空洞。
不为别的,只为磨炼胆量,算是少年时代一场专属的勇气试炼,闯过了,才算真正熬过童年、长大成人。
那年我才五年级,看着一届届六年级学长结伴闯洞,心里既好奇又向往,总觉得这是一件无比威风的事。
恰逢周五下午放学,天色尚早,六年级的学长们如约组队进了防空洞。
我和同村四个伙伴一时兴起,心血来潮,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也想跟着闯一闯这片人人敬畏的幽暗秘境,完成一场提前的勇气挑战。
防空洞的洞口古朴厚重,青砖堆砌的门框高大巍峨,宽敞得足以五六个人并肩同行。
刚踏入洞口时,身后还牵着外界的天光,微微透亮。可往前走出几步,前路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一眼望不到尽头。五个半大的少年,没有一人怯场退缩,咬着牙一步步往里走。
越往里走,通道愈发狭窄低矮。原本开阔的巷道,慢慢缩减到仅容两人侧身并排通过,天光彻底断绝,四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我们早有准备,纷纷点亮提前带好的蜡烛,微弱的烛火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摇曳,映出斑驳老旧的墙壁。
洞壁常年浸润水汽,摸上去冰凉黏手,脚下的地面更是湿漉漉一片,偶尔还能踩到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地下通道里格外清晰。
同行的铁蛋素来胆大,起初还故作轻松,频频转头对着我们做鬼脸、扮怪相,故意吓唬众人,试图冲淡洞里压抑诡异的氛围。
可越往深处,周遭越静谧幽深,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他也渐渐收了嬉闹,沉下心,默默跟着队伍往前走。
整条防空洞是缓缓向上的上坡路。
往前看,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往后看,早已看不见洞口的半点光亮。前后皆无出路,只剩我们五个人,被困在幽深阴冷的地下通道里。
彼时每个人心里都悄悄打起了退堂鼓,心底的恐惧层层翻涌,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说放弃。
我们已经在黑暗里走了整整半个小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进退两难。更重要的是,班里不少同学都知道我们今天要闯防空洞的事,若是半途折返、狼狈退出,回去必定会被所有人嘲笑,沦为整个年级的笑柄。年少的自尊心,死死撑住了我们所有人的胆怯。
就在硬着头皮往前挪动时,头顶忽然漏下一缕细碎的光亮,穿透厚重的黑暗。
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下意识加快脚步往前赶。我们看不清前路还有多远,那束微光孤零零地从头顶的洞口洒落,格外诱人。
通道侧壁立着老旧的人孔踏步,是前人留下的攀爬通道。我们顺着台阶小心翼翼爬上去,探出头,赫然发现外面是二队的果园。
抬眼望去,出口的空地就在百余米开外,重见天日的希望就在眼前。
五人两两相望,眼神交汇,不约而同重重点头。
年少执拗,最是不服输。不到长城非好汉,既然没有抵达最终的终点,岂能半途而废?
我们咬咬牙,又转身顺着踏步退回幽暗的防空洞,继续朝着深处的终点前行。
越往里走,巷道愈发逼仄,最后窄到只能一人紧跟一人、鱼贯前行,连侧身避让都做不到,压抑感扑面而来。
长久的黑暗和密闭的环境,终于击溃了同伴的心理防线。
队伍最后传来小声的啜嚅,是平日里体格最壮、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征。他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要不……我们退回去吧,就回到刚才透光的那个地方,别往前走了。”
我们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嚣张、最勇猛的小征,此刻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甚至悄悄尿了裤子。
原来人人敬畏的壮汉,不过是外强中干,看似胆大无畏,实则最经不起这般幽暗诡异的磨砺。
带头提议闯洞的铁蛋第一个反驳,语气带着不服:“现在退出去,回去肯定被所有人笑话死!我们五个全都白来了!”
小征把头埋得很低,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委屈和恐惧:“没人知道的,班里同学又看不到。”
我接过话茬,心里格外清醒:“同学不知道,可刚才先进来的六年级学长都在。要是他们问起,我们说没走到底,照样丢人。”
说完,我定了定神,开口稳住众人:“继续走,就差最后一点路了。”
我主动走到队伍最前方,带头开路,压下心底的忐忑,一步步往前挪。
脚下湿滑,我抬脚的瞬间,鞋底忽然触碰到一块坚硬、凹凸不平的东西。我低头借着微弱烛火俯身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质感——是一块骨头。
我尚且强装镇定,心里咯噔一跳,身后的小征瞬间彻底破防,吓得浑身一颤,转身就要往回狂奔。
“不一定是人骨。”我强作镇定地开口安抚众人,“大概率是山里的羊骨、牛骨,没什么好怕的。”
嘴上这般宽慰大家,可我心里清楚,在这荒旧幽深的防空洞里,这块骨头的来历,根本经不起细想。
五个人瞬间分成两派:小征和小康吓得彻底退缩,执意原路返回;我、铁蛋和另一个伙伴,依旧不甘心,想要咬牙走完全程。
就在我们争执不休、进退两难的瞬间,死寂冰冷的防空洞内,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突兀又清晰地砸在我们耳边:
“赶紧往外走,一会要出事!”
洞内空空荡荡,除了我们五人,再无半个人影。
我们瞬间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慌忙左右张望、四处查看,黑暗里空空如也,根本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还没等我们缓过神,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带着怒意和急切,字字清晰:
“看个屁,赶紧走!老子可不想看着你们死在这里!”
空气瞬间凝固,恐惧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铁蛋浑身发抖,僵硬地伸手指着地上那块骨头,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难……难道是这块骨头在说话?”
那一刻,所有的逞强、倔强、好奇全部烟消云散。我们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心底只剩极致的恐惧,转身朝着洞口方向拼命狂奔。
大概五六分钟后,前方终于出现晃动的火光和人影,我们猝不及防撞了上去,吓得心脏骤停。
烛火摇曳之下,我们才看清,是先进洞的几个六年级学长,还有一个本队的少年,正停在通道里抽烟休息。
他们被我们慌不择路的模样逗笑,挑眉打趣:“你们慌慌张张跑什么?难道洞里有鬼?五年级的小孩,凑什么热闹闯试炼?”
我根本来不及解释,满心只剩逃生的念头,急促大喊:“真的不对劲!洞里有怪事!赶紧出去!”
身后的伙伴早已被我的话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犹豫,跟着我埋头往前挤。六年级的学长们见我们神色惊恐、不似作假,心里也泛起忌惮,当即掐灭烟头,跟着我们一起朝着出口狂奔。
十余分钟后,我们终于顺着人孔踏步爬出防空洞,重见天光。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看着不远处平静的水库,那一刻只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外界更鲜活、更珍贵的空气了。地下洞窟的潮湿、压抑、阴冷,让人窒息难熬。
可我们刚站稳不过两分钟,身后地底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鸣!
汹涌的地下水如同脱缰的猛兽,奔腾咆哮、一泻千里,疯狂灌入整条防空洞巷道,水流冲击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浑浊的洪水顺着幽深的通道一路席卷冲刷,瞬间填满了我们刚刚走过的每一寸幽暗巷道。
我们几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后怕如同潮水般将我们彻底淹没。
倘若我们再贪恋片刻、再晚三五分钟出来,必定会被汹涌的洪水困在地下,直接被洪流卷走,根本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守水坝的老人恰好就在附近,亲眼目睹了全程,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最清楚这座防空洞的构造和隐患,当天一早还专门仔细检查过巷道,确认无碍后,才向上报备、通知开闸放水。
他万万没想到,洞内竟然藏着好几个贪玩的孩子。若是真出了意外,几条人命葬送于此,他难辞其咎,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又惊又怒的老人抄起手边的藤条,气急败坏地朝我们冲来。我们几个惊魂未定,却也知道闯了大祸,不敢停留,撒腿就往村里跑。
跑回家中,我依旧心跳狂乱、浑身发软,一整天都心有余悸。那一次,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这件事,我从未对外人提起,唯独告诉了奶奶。
奶奶听完我的经历,神色肃穆,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我,她说,是冥冥之中的守护灵,看我们年少无辜,特意庇佑,出声警示,才救下了我们五条性命。
岁月流转,一晃十几年匆匆而过。
村里六年级闯防空洞试炼的老规矩,一直都在。
我弟弟比我小四岁,年少时也曾跟着伙伴闯过这座防空洞,顺利完成了那场勇气试炼。就连如今读高三的侄子,年少时也走过这一条幽暗的路,经历过同样的传承。
只是时代变了,如今的乡村日渐冷清,村里的孩子越来越少。我们村的小学早已和邻村合并,旧日的校园彻底荒废、空无一人。
那条流传了几十年、属于乡村少年的防空洞试炼规矩,也终究随着旧时光,彻底消失在了岁月里。
今年我去六队的大堂哥家串门,特意换了一条多年未走的老路。(我家隔壁是大堂哥的老屋,已经好多年空置了)
曾经熟悉的防空洞口早已坍塌破败、杂草丛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再也看不出当年的模样,幽深的巷道彻底被掩埋,无人问津。
大堂哥如今是村支书,执掌村里大小事务,对本村的陈年旧事、隐秘过往了如指掌。
他告诉我,这么多年来,村里无数孩子闯过这座防空洞,从古至今,从未出过一起伤亡事故。
我至今依旧无从知晓,当年在漆黑地底出声警示、救我们于危难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始终笃定,是冥冥之中的未知善意,是上天的眷顾,在那个昏暗恐惧的午后,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救下了年少无知的我和我的伙伴。
这一生,能平安长大,岁岁无忧,真的是莫大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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