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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山架住那一刀的瞬间,整条右臂都麻了。

    好重的刀!

    刀锋劈落的刹那,雄浑刚猛的力道顺着刀身炸开,穿透贺山的弯刀刀脊,狠狠砸进他的臂膀骨血里。

    他腕骨一阵剧痛,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滑落,掌心死死攥着的弯刀险些直接脱手。

    这便是周莽的刀。

    火光之下,周莽身形稳如磐石,双脚稳稳钉在地面,沉腰坠肩,浑身气力尽数灌注于右臂。

    见贺山硬生生接住自己全力一刀,周莽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不屑。

    区区营中溃兵头领,也配挡他的刀锋?

    他不待贺山稳住身形,周莽手腕猛然骤然翻转,沉凝的力道陡然一收一放。

    劈落的刀顺势下沉,不与对方弯刀硬碰硬,贴着贺山的刀侧骤然滑碾,锋利的刀光擦着金属刃面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招式诡谲又凌厉。

    贺山只觉手上巨力一空,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半步,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致的危机感瞬间攫住全身。

    就是此刻!

    周莽心神笃定,招式行云流水,毫无滞涩。旧力刚卸,新力即生,他手腕猛地一挑,破云刀裹挟着呼啸风声,陡然斜掠而上。

    贺山惊觉不妙,想要回刀格挡,可手臂发麻、身形不稳,已然慢了半拍。

    破云刀擦着他的肩胛掠过,带起一串血珠,在他背上犁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敌袭——!!”

    贺山滚出两丈,扯着嗓子嘶吼出声。

    “都给老子起来!有刺客——!!”

    满营的篝火旁,十几条人影从塌帐里、火堆边炸了起来,弯刀出鞘声连成了一片。

    “头儿!”

    “在头儿那边!”

    “围上去!围死他!”

    七八个溃兵嗷嗷叫着扑向场中。

    贺山捂着肩胛的伤口退到人墙后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死死盯着火光里那个持刀的身影,嘶声狞笑。

    “好!好得很!”

    “多少年没人敢摸老子的营了!”

    “弟兄们!就一个人!给我把他剁成肉泥!”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留一口气!老子要亲自问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

    场中,周莽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墙。

    七个,八个……塌帐里还在往外涌。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追!!”

    “别让他跑了!”

    一群溃兵嗷嗷叫着追了上去,刀枪火把连成一条长龙。

    周莽且战且退,脚步不快不慢,始终吊在追兵前头十余步的距离,引得这群人离了营心,一路往营地边缘那片空地追去。

    贺山捂着伤口,被两个亲兵搀着缀在后头,越追越觉得不对。

    这人退得太稳了。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不像逃命,倒像……

    倒像在牵狗。

    “停下!都停下!”

    贺山猛地反应过来,嘶声大吼。

    “有诈!”

    晚了。

    空地边缘,阴影里,周莽的脚步忽然钉住。

    他抬起手,朝着塌帐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

    塌帐后,裴照月和白七娘早已等得手指发痒。

    看见手势的一瞬,两人同时拨开保险,抬弩,扣机。

    嗖嗖嗖嗖嗖……

    二十支弩箭,连成两片泼出去的雨。

    追在最前头的溃兵只觉得眼前一花,胸膛、咽喉、面门上便炸开一朵朵血花,闷哼声连成一片,七八个人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齐刷刷栽倒。

    “什么?”

    “哪来的箭!”

    还没等他们找着箭来的方向,塌帐后又是两排箭雨泼出。

    一息一匣,绵绵不绝。

    溃兵们抱头扑地,往石头后、火堆边、塌帐底下连滚带爬地躲。

    刚躲进阴影里的两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噗。噗。

    黑暗里,两支弩箭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穿喉,一支钉眼。

    周莽不知何时已经收刀换弩,站在空地中央,弩口随着他的目光游走,哪里火星子一闪、哪里衣角一露,箭就到哪儿。

    躲进石头后的,箭从石缝里钻进去。

    滚到塌帐下的,箭穿过帐布钉进后心。

    满营的惨叫声里,贺山扒着一块断墙,从墙缝里往外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什么东西?

    箭一支接一支地出,中间几乎不停顿——弓要张,弩要绞,天底下哪有放起箭来像泼水一样的弓弩?

    “连发……”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出声。

    “居然是能连发的弩……”

    他贺山在北疆跟北狄人拼了七八年的命,见过神臂弩,见过床子弩,可他从没见过、听都没听过。

    有能攥在手里、一息数箭的东西!

    这东西要是上了战阵……

    他不敢想了。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贺山当机立断,扯着嗓子嘶吼。

    “撤!都撤!!”

    “往林子里跑!往谷口跑!分散跑!别聚在一起!”

    残存的七八个溃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大半的人,哭爹喊娘地涌向西面的密林缓坡——那是他们守得最熟的路,也是他们觉得最安全的退路。

    贺山则被两个亲兵架着,带着另外三名亲信,六个人贴地疾行,直奔东面的峡谷。

    林子有箭,峡谷没有。

    那头儿的脑子转得飞快,峡谷窄,弩再快,一次也只能封住一个方向,六个人贴着两壁走,冲出去就是活路!

    空地中央,周莽缓缓放下弩机。

    塌帐后,裴照月和白七娘提着弩冲了出来,两人冲到周莽身边,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四散奔逃的人影,眼睛都在放光。

    “周大哥!追哪个?”

    周莽的目光在人流上一扫。

    西面密林,七八个,溃兵散勇。

    东面峡谷,六条影子,护着中间那个捂肩的身影。

    他抬手,两个手势干脆利落。

    往西,指向裴照月和白七娘。

    往东,指了指自己。

    “西边交给你们。”

    周莽反手把破云刀抽出鞘,刀身在月光下泛起一线寒光。

    “记住,林子里有纳兰星接着。你们只管把溃兵往林子深处赶,别贪杀,别掉队。”

    “是!”

    两女提弩而去,身影几个起落就没入了西面的夜色。

    周莽转过身,望向那道黑黢黢的峡谷。

    六条影子已经钻进了谷口。

    他嘴角缓缓挑起一抹弧度。

    峡谷。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贺山,你选了一条好路。

    谷口那一头,阿禾的弩,已经等了半夜了。

    周莽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峡谷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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