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剜肉刮骨。尸毒。
白姨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断了线似的。
江离心有不忍,但她手臂的伤拖不得了,刚被抓伤时,清创即可,可是尸毒在她伤口上这么久了,只能将腐肉剜掉,她才能活。
白姨娘哭了很久,她哽咽道:“这是欣姐儿抓的,大小姐,你说我的伤染了尸毒,那我的欣姐儿……”
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来。
江离如今无法断定江欣的生死,她也不可能为了她犯口业,所以只能实话实说,“白姨娘,小六的气运命数都已经乱了,她如今的生死,我看不清也算不出。”
白姨娘猛然捂住剧痛的胸口,大口喘着气,她嗓子眼仿佛堵了棉花,生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离不忍再看,垂下眼眸,“小六的事,我会想办法去找国师大人。”
“你的伤我也会回禀侯爷,替你换个院子治疗。”
“你暂时不能见江欣。”
白姨娘摇头,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用力挤出来,“不……不换……”
“大小姐……我要与……我要与我的欣姐儿在一起!”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自己性格懦弱,不得侯爷偏爱,夫人有自己的儿女要养,她才能把欣姐儿留在自己身边。
小小的人儿,在她伤心时会紧贴在她怀中,奶声奶气的说姨娘不哭,欣儿一直陪着你。
侯府深深,漫漫长夜,如果没有欣姐儿,她真的会疯。
欣姐儿是她的命啊!
欣姐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必须离开!”江离语气重了些。
这院子煞气阴气太过浓重,她本就受伤了,剜肉刮骨后身体更加虚弱,在这里不利于她养伤。
江离转头看向府医,轻声问道:“府医可会刮骨疗毒?如果不会,就需去请太医了。”
府医脸色也不是很好,他以为姨娘的伤不见好,是因为她未曾好好休养,哪里能知道伤口感染了什么尸毒。
他咬牙点点头,“老夫会,大小姐,老夫以前在军营任职,替受伤的将士们剜过腐肉。”
江离点头,“好”
江离深深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白姨娘,起身走出了她的卧房。
府医也赶忙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哭声,江离脚步微顿,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而去。
刘管家本就在院中候着,看着大小姐的脸色不好,又看向府医,府医悄悄摇摇头,刘管家没有多嘴,只紧紧跟着两人。
前厅,镇西侯已经如坐针毡。
摄政王不与他说话,连个正眼都不给他,他坐在他身旁实在煎熬。
镇西侯看见女儿袅袅身姿时,赶忙起身迎了两步,“小离,后院如何了?”
“侯爷。”江离微微行礼,“小六的事,小安会与你说明,白姨娘的事,府医也知晓。”
“侯爷,能否让我与摄政王单独相处片刻?”
不知道为何,明明小离眼神平静无波,可镇西侯竟隐隐觉得有一股凉意袭来,后背都绷直了!
这……
府中难道又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他表情微怔,小离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她单独与摄政王相处……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摄政王。
与自己相处时面无表情,小离进了前厅,他竟然罕见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只是那笑在镇西侯看来,实在瘆得慌。
“他们还好吗?”镇西侯小声问。
他对白姨娘虽不偏宠,可那也是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的姨娘,更何况小六是他的亲生骨肉。
江离摇头,“情况不好,顺便派人去家庙审问江芷柔,她知道是谁把江欣带走的。”
镇西侯脸色突变,下意识提高了嗓音,“怎么又是她!”
可是看着江离那双清冷的眼,突然又冷静下来,长长叹了口气说:“快到午时了,厨房备了你最爱吃的菜,你记得留王爷用饭,我……我先去安排一番。”
江离点头。
镇西侯脊背似又佝偻了几分,他回身行礼,“王爷,今日多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府中还有些事需要微臣去处理,微臣先行一步。”
梁昼沉轻嗯一声表示知道了。
镇西侯抬头看了他一眼,明明看上去慵懒散漫,却仍蕴藏着让人恐惧的压迫感。
镇西侯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前厅,给刘管家递了个眼色,刘管家点点头,并未随他离开。
丫鬟垂首快步走进来,换了桌上的茶具,又替江离上了新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离坐在椅子上,轻声说:“你们都下去吧。”
前厅伺候的丫鬟小厮纷纷快步退了出去。
摄政王气场太过强大,他们也害怕。
刘管家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小姐再有本事,可说到底才是十六岁的小姑娘。
摄政王带她出府了这么多时日,一点流言蜚语都没听到,肯定是摄政王出手保全了自家姑娘的名声。
这回了家,可不能让人传了闲话。
若是再传出流言蜚语毁了她的名声,她就真的完了。
梁昼沉眉间那抹烦躁在江离靠近时消散得一干二净,紧绷的肌肉也缓缓放松。
“事情都处理完了?”他问。
江离端起热茶抿了口,灼热的温度顺着血液流淌进四肢百骸,驱散了她浑身的凉意。
江离点点头,拇指摩挲着水杯,半晌后才轻声问:“侯府厨娘手艺不错,王爷可要留下尝尝?”
梁昼沉眉峰一挑,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好啊。”
以前,梁昼沉从来没有将镇西侯府放在眼里。
如今,阿离在这里,他的心便在这里。
梁昼沉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先帝驾崩时他才十岁,母妃被迫殉葬,舅舅一家被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千里。
新帝登基后,一道圣旨,便把他扔去了边关。
出京那日,宋姨赶来京都送行,给了他银子,还有保命的药。
与她一起赶来的还有江叔叔,他怀中抱着两岁的江黎。
他记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身红色绣金线纹小夹袄,很可爱。
只是那时的他没有多的心思去在乎别人家的小孩儿。
因为他要活,娇生惯养长大的小皇子,刚到边关,他不光要防着时刻准备攻掠城池的蛮夷。
还有朝中想让他彻底死在边关的人。
后来,当今陛下在狩猎场亲眼目睹了自己儿子谋反,将所有儿子遣送出京后,彻底病倒,国不可一日无君。
随后他想起了扔在边关的梁昼沉。
他回京那年十六,在边关的六年,他不但没死,还靠着军功让所有人不敢再小觑他。
他回京受封摄政王那日,他见到了江黎,八岁的小姑娘一身月白色的褙子,扎着双髻,不施粉黛,却如春日里一朵迎风绽放的玉兰花,美得不可方物。
那时他只有一个想法,在这京都,他一定要保护好宋姨留下的这个孩子。
他对她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
好像是,少女情窦初开时偷偷落在他唇角的吻。
而他失眠了整整一夜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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