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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天,上午九点。一号楼一层大厅。
四百零七个人站在里头,从台阶前面一直排到大门外头的空地上。屋里站不下,最后头那两排在门槛外边。
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来的灰短袖。另一个瘦高,五十上下,手里拿着一本蓝皮的册子。册子很厚,边上翻得起了毛。
那是园区的名册。
老邵站在大门边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菜筐,筐里是今天早上刚到的青菜。他是九点差十分来的,进门看见这个阵势,就在门边上站住了,没有往里走。
隋满堂站在台阶下面第一排。
他把话说完了。
“……三个月了,他一个礼拜来一天,后来天天来。他不问人姓名。他做饭做得不像一个采买。他每顿留一碗汤,一年了没端走过。”
“这个人不干净。”
拿名册的那个人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他把册子合上,往台阶下面看了一眼。
“把他的东西放下。”
大门边上,老邵把手里那个菜筐放在了地上。
筐底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下。
有两片青菜叶子从筐沿上掉下来,落在他鞋边。
老邵没有捡。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四百零七个人站在那儿,都往门边上看。
这个园区里,一个人被叫出来站到门边、东西放地上,接下来是什么,站在这屋里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
陈九斤从台阶那边走下来。
他从人堆中间穿过去,走到大门边上。
他弯下腰。
他把地上那个菜筐拎起来了。
他直起身,把菜筐递回老邵手上。
老邵的手抬起来接住了。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到大厅正中间,站住了。
“两位师傅。”他说。
台阶上那两个人看着他。
“昨天我说了,今天上午我当着全楼把三条说完。”
“我现在说。”
大厅里静下来。
“第一条。”
“这个人给几百个人做过很多年饭。”
“不是给一家五口做饭。是给几百人。”
“我怎么知道的。”
“他熬汤,盐是一开始就跟菜下的,不是最后撒的。最后撒盐,盐浮在汤里,菜是淡的;一块儿下,菜才吃进去味。这不是手艺,这是习惯,是做了很多年才落下的。”
“他削土豆,削完泡盐水。一筐土豆削一个半钟头,削到最后头那几个,头一批已经发黑了。要天天削一整筐的人才知道这一样。”
“他下米不用秤。一口大锅,抓八把。我看过两次,两次都是八把,两次都正好。”
“一口锅、同一个人数、抓过几百上千次的人,手上才有这个准头。”
大厅里有人在往前挤。
“第二条。”
“这个人会说南岭话,可他不是南岭长大的。”
“昨天早上他跟送菜的司机说了四句南岭话。”
“南岭那边说话,一句说完要甩一个字,一个‘咧’。”
“司机三句,三个都有。”
“他四句,一个都没有。”
“那四句他是在讨价钱。人讨价钱的时候是最松的。松的时候还压得住,那就不是压——那是他本来就没有。”
“他会说,说得很顺。可他是长大以后才去的那儿。”
“他在南岭待过很久。待到会说南岭话,待不到甩那个字。”
隋满堂站在第一排。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斤。
他的嘴半张着。
这三条比他昨天报上去的那些清楚太多了。
“第三条。”
“这个人说话,像一个话要被人记下来的人。”
“他一句话里没有多余的字。你问他,他先说是或者不是,再说为什么。”
“他说数目一定带单位——不说两筐,说两筐姜。”
“他说时间一定给准头——不说过两天,说下礼拜三。”
“他不用大概、差不多、应该这三个词。”
“我干过三年催收,一天跟三十几个人打交道。会这么说话的人,我一年碰不上两个。”
“这种人不是讲究。这种人是被人回头找过——他说出去一句,别人照着办,办错了要回来找他。”
“找久了,说话就成这样了。”
陈九斤停住了。
大厅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台阶上那个拿名册的人把册子从腋下抽了出来。
隋满堂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下巴抬起来,眼睛发亮。
这三条摞起来是什么意思,站在这屋里的人多半听不懂。可台阶上那两个人听得懂。
一个能给几百人做饭、在南岭待过很久、说话要担责任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园区里当一个礼拜来一天的采买。
拿名册的那个人翻开了册子。
“这三条我早查过。”陈九斤说。
“两位师傅要查的是他是谁。”
“我要保的是四百个人的饭。”
台阶上那个人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接着说。”
“我说完这三条,还有一样得说。”陈九斤说。
“这三条,能说明什么。”
“往一边推,能推出一样:这个人来路不明,是外头混进来的。”
“往另一边推,也能推出一样。”
“南岭那边有矿。矿上开伙,几百号人,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
“矿上食堂管事的人,是从外头调进去的多,本地的少。”
“管事的要报账、要签领料的单子、要在月底那张纸上按手印。签出去的数错一斤,回头就有人拿着单子来找他。”
“这三条,一样一样都对得上。”
“两个版本我都验不了。”
“我验不了他是谁。这个园区里没有一个人验得了。”
“可有一样我验得了。”
他转过身,面朝台阶。
“两位师傅手上那本册子,是全园区的名册。”
“麻烦翻到后厨那一页。”
台阶上那个人低下头。
他翻开册子,往后翻。
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他的手指头在纸上从上往下滑。
他没有说话。
灰短袖凑过去看了一眼。
“翻到了没有。”陈九斤说。
“……”
“翻不到。”陈九斤说。
“园区的名册上,没有这个人。”
“他没有编号。”
“进这个园区一年,天天四点半起来给四百个人熬粥,他没有编号。”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动静。
不是喊。是四百个人同时把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衣服和衣服蹭在一块儿的那种声音。
队列中间有人“嘶”了一声。
旁边那个人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隋哥昨天报上去的是‘这个人不干净’。”陈九斤说。
“我今天把这四个字说清楚。”
“不干净的不是这个人。”
“不干净的是手续。”
“他一年前是给上一任采买顶的班。顶完了,上一任没回来,他就一直干下来了。”
“该给他办的手续,没有人办。”
“不是他躲着不办。是这栋楼没有人想起来这一样。”
“一年了。”
他往台阶那边走了两步。
“这一年里,他送过多少趟菜,柏哥那个收条本子上有;四层仓库进过多少东西,扈哥那本账上有。”
“两位师傅可以现在就调这两本来对。”
“对出来的每一笔,都是他干的活。”
“一个混进来的人,不会天天四点半起来熬粥熬一年。”
“他要干别的事,一年时间够他干很多次了。”
“他没有干。”
“他干的是这四百零七个人一天三顿饭。”
大门边上,老邵拎着那个菜筐站着。
他低下头,弯腰去捡鞋边那两片菜叶。
他捡起来了。
他没有马上直起身。
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两片叶子,蹲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叶子放回筐里。
“所以我提一样。”陈九斤说。
“今天把他的手续补上。”
“编号从今天起算,前头那一年不算他的,也不算这栋楼的。”
“谁担保。”台阶上那个人说。
“一号楼担保。”
“一号楼是谁。”
“我。”陈九斤说。
“隋哥管人,柏哥管账,扈哥管物。这三位是这栋楼的管事的,钥匙在我腰上。”
“我们四个一块儿担。”
“他往后要是出一样事,两位师傅先办我。”
“钥匙我昨天已经押过一回了。”
台阶上那个人合上了册子。
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册子在手里掂了一下。
“你昨天说,说不清楚就还钥匙。”
“说。”
“你今天说清楚了。”
灰短袖在他旁边动了一下。
“老周。”灰短袖说。
“册子上确实没有这个人。”
拿册子那个人把手抬起来止住了他。
他往大门边上看了一眼。
老邵拎着菜筐站在那儿,低着头。
“补吧。”他说。
“下午我让人把号送下来。”
“一号楼担保,写在册子上。”
“出事先办担保的。”
“行。”陈九斤说。
台阶下面那三四百人里头,最先出声的是靠门口的一小片。
不是喊好。是有人说了一句“哎”,旁边的人跟着“嗯”了一声。
这个声音往里头走,走到大厅中间的时候变成一片说话声。
隋满堂站在第一排。
他往前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了。
收得急了一点,鞋跟蹭到了自己另一只鞋的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然后他没有再抬头。
柏树森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台阶下面,把腋下那个收条本子抽出来,翻开了。
“老周师傅,”他说,“要对账我这就调。”
“不用了。”
那两个人从台阶上下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上的时候,拿册子那个人在老邵跟前站住了。
他看了老邵一眼。
老邵拎着菜筐,把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尺。
他没有抬头。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那两个人走出去了。
四百零七个人往外散。
散的时候有人从老邵身边过,看了他一眼。有一个人伸手在他那个菜筐沿上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了。
上午十点二十,后厨。
老邵把菜筐放在案板上。
他没有掏菜。
他走到墙边,把抽油烟机的开关按下去。
那台机器转起来。
他又伸手把开关往上推了一格。
最大。
风叶转得看不见叶子,屋里的声音全被压住了。
陈九斤站在门口。
老邵回过头,看着他。
他招了一下手。
陈九斤走过去,走到抽油烟机底下那一块。
老邵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尺半。
风叶在两个人头顶上转。
老邵开口了。
在这栋楼里,他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过。
“你那三条。”
“第一条对。”
“第三条对。”
陈九斤站在那儿。
“第二条你说反了。”老邵说。
“我不是长大以后去的南岭。”
“我是南岭长大的。”
“我出去了二十六年。”
“回去的那一年,我在自己家门口买菜,人家听我说话,问我是哪儿来的。”
抽油烟机在两个人头顶上响。
“那个字掉了。”老邵说。
“不是我压住的。”
“是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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