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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曹操与贾诩,对着荆南四郡的军报逐字琢磨的时候,帐帘一掀,荀彧快步走了进来。他手里也捧着一卷军报,脸上是掩不住的振奋。
"丞相!"荀彧人未到,声先至,"合肥那边,有消息了!"
"哦?!"曹操手里的草鞋"啪"地扔在地上,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文远那边如何?快讲,快讲!"
贾诩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幕收在眼里。
他看得明白,自从那一日,裴公子口中吐出"曹操到死没有篡汉"几个字,这位荀令君,便像是换了个人。
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那块大石落了地,他对丞相的那点芥蒂、那层隔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殆尽,这些日子处置军务、参议得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份热络与信赖,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建安初年、他刚刚投奔曹操时的蜜月光景。
而丞相呢?丞相心里那点盘算,贾诩更是洞若观火——什么"到死不称帝",丞相听完之后,反倒在帐外下定了加快肃清内外、问鼎九重的决心。
可这些,荀文若不知道。丞相也乐得顺坡下驴,对荀彧推心置腹、嘘寒问暖,一副"你我君臣相知、共扶汉室"的模样。
一个掏心掏肺,一个顺水推舟。
贾诩垂着眼,心里默默叹了一句:好一对恩爱夫妻,却原来是同床异梦。
这种戏,他看看便好,半个字也不会多嘴。
他冷眼瞧着,这些日子,荀令君仿佛又变回了建安初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王佐之才。
那时曹公逢人便夸"吾之子房",荀彧坐镇许都,曹公出征在外,军国大事无一不与他书信相商,君臣相得,千古佳话。后来年岁渐长、权势渐重,两人之间便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荀彧依旧鞠躬尽瘁,曹操依旧言听计从,可那点掏心窝子的热乎气,到底是淡了。
如今倒好,裴公子一句"到死没篡汉",竟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只是贾诩看得清楚,纱是荀令君自己掀的,丞相那边,不过是将错就错罢了。
"文若,坐下说。"曹操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里的热络滴水不漏,"合肥这一仗,究竟怎么打的,孙权那小儿,可曾占到便宜?"
"岂止没占到便宜。"荀彧展开军报,眉宇飞扬,"孙权铩羽而归,还折了两员大将!文远他,以七千孤军,挡住了孙权十万众,临阵调度,堪称名将风范!"
当下,他便照着张辽、乐进、李典联名递上的军报,将这一场合肥之战,细细道来。
原来孙权趁赤壁新胜、曹操新败,亲率十万大军,号称要踏平合肥。合肥城中,却只有张辽、乐进、李典三将,七千守军。
七千对十万,城孤援绝,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六神无主。荀彧讲到此处,特意顿了顿,他记得丞相点将那日,曾把张辽单独留下,叮嘱了三桩事:其一,不可因裴公子的预言而妄自尊大、小觑江东;其二,乐进、李典二位将军为副,当同心协力、相忍为国;其三,不许好勇斗狠、轻兵突进。如今对照军报,文远竟桩桩件件,都做到了。
"七千对十万。"曹操冷声道,"守得住,是本分;守得住还能咬下他两块肉来,才是本事。文若,你接着说。"
两军对阵那日,孙权金盔金甲,亲自披挂出马,左有宋谦,右有贾华,二将各执一杆方天画戟,紧紧护卫在两侧。三通鼓罢,曹军阵上门旗两分,三员大将全装贯带,立马阵前——中央张辽,左边李典,右边乐进。
张辽横刀纵马,直冲阵前,指名道姓,专搦孙权决战。
孙权被他激得性起,绰枪就要亲自出马,阵门中一将早已挺枪骤马抢了出去——正是东莱太史慈。
张辽挥刀相迎,两马相交,刀枪并举,一口气斗了七八十合,竟是不分胜负。
"七八十合不分胜负?"曹操听到这里,眉头一挑,"太史慈当年,可是能跟小霸王孙策杀得难解难分的人物,神亭岭一战,夺了孙策的头盔,勇冠江东。文远能与他战平,足见武艺。"
"丞相且听后头。"荀彧微微一笑,接着讲。
曹军阵上,李典远远望见对面阵中那员金盔金甲的主将,便知是孙权,当下低声对乐进道:"对面金盔者,孙权也。若捉得孙权,足可与八十三万大军报仇!"
话音未落,乐进一骑马、一口刀,早已从斜刺里闪电般杀出,直取孙权。
这一骑来得太快,宛如一道电光,转瞬已至马前,乐进手起刀落,直劈孙权。宋谦、贾华慌忙举画戟遮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光过处,两杆画戟齐齐断为两截!二人无奈,只得拿着半截戟杆,往乐进马头上乱打。
乐进拨马便回,宋谦从身边军士手中绰过一杆枪,纵马追来。阵上李典早已搭弓在手,觑得真切,一箭望宋谦心窝射去——弓弦响处,宋谦应弦落马,当场毙命。
太史慈在后阵见背后有人落马,心知不妙,撇了张辽,拨马便回本阵。
宋谦一死,孙权左右的护卫登时空了一半,金盔金甲的主将暴露在万军之前,东吴阵脚大乱。张辽抓住时机,长刀一挥,趁势掩杀,七千守军齐声呐喊,开城杀出。合肥城下,鼓声、杀声、惨叫声响成一片,东吴十万大军竟被这一冲,斩作两段,人马自相践踏,四散奔走。张辽一骑绝尘,望见孙权的麾盖,骤马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赶上——
斜刺里忽然撞出一彪军马,为首大将,正是程普。程普截住张辽,拼死厮杀一阵,这才堪堪救下孙权性命。张辽也不恋战,鸣金收兵,自回合肥。
"好!"曹操听到此处,抚掌大笑,"文谦这一刀,电光石火,直取主将;曼成这一箭,断后毙敌,配合得天衣无缝!文远坐镇中枢,趁势掩杀——他们三个,素来不睦,这一仗却打出了同袍同仇的气象,难得,难得!"
荀彧接着道:"程普保着孙权败回大寨,败军陆续归营。孙权见折了宋谦,当众放声大哭。"
据探子回报,军帐之中,孙权哭罢,长史张纮上前,正色进言。
"主公恃盛壮之气,轻视大敌,三军之众,莫不寒心。"张纮字字恳切,"纵使阵上斩将搴旗、威震疆场,那也只是偏将的职责,绝非主公所当亲为。愿主公抑下孟贲、夏育那样的匹夫之勇,胸怀王霸天下的大计。况且今日宋谦死于乱箭之下,皆因主公轻敌之故。从今往后,千万自重。"
孙权拭泪,叹道:"是孤之过也,从今当改之。"
帐中诸将,个个垂头丧气。宋谦是随孙策起家的旧将,贾华也惊出一身冷汗——若非那两杆画戟挡了一挡,乐进那一刀,劈的便是孙权本人。十万大军攻一座七千人的小城,头一阵便折将损威,江东上下,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张纮这话,倒是老成谋国。"曹操点评一句,又催,"后头呢?太史慈那性子,岂肯善罢甘休?"
"丞相料事如神。"荀彧道,"太史慈果然不甘。"
不多时,太史慈入帐,献上一条里应外合的毒计。他帐下有一人,姓戈名定,与张辽军中一个养马的后槽是结拜弟兄。那后槽近日被责罚,怀恨在心,今夜便使人来报,愿在城中举火为号,刺杀张辽,为宋谦报仇。太史慈自请引兵,在城外做外应。
诸葛瑾在旁连忙劝阻:"张辽多谋,城中必有准备,将军不可造次。"
太史慈却执意要行。他与张辽阵前斗了七八十合,未分胜负,本就憋着一口气,宋谦又是多年同袍,新丧于李典箭下,此仇不报,寝食难安。他再三请战,言辞激烈。孙权伤感宋谦之死,又怜太史慈忠勇,终究拗不过,便拨了太史慈五千兵马,去做外应。
"诸葛瑾劝不住,太史慈立功心切,孙权报仇心盛。"贾诩在旁,忽然淡淡插了一句,"上下皆躁,这五千兵,便已经输了一半。"
曹操深以为然:"文和这话,说到根上了。兵者,凶事也,最忌一个'躁'字。文远胜,胜在不躁;太史慈败,也败在一个躁字。"
"那戈定,本是太史慈的同乡,当日杂在军中混入合肥,寻见那养马后槽,两个暗中商议。"荀彧照着军报,将城中的勾当也一并说了,"后槽道,此处离中军尚远,夜里一时杀不进去,不如就在草堆上放一把火,你在前头鼓噪造反,趁城中兵乱,混水摸鱼刺杀张辽,其余曹军自然溃散。戈定连称妙计。"
帐中静了一瞬。
"这一夜,"荀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由衷的钦佩,"恰恰,成就了张文远的名将之名。"
那一夜,张辽得胜回城,犒赏三军,却传下一道将令:三军将士,一律不许解甲宿睡。
左右不解,问道:"今日全胜,吴兵远遁,将军何不卸甲安息?"
张辽却道:"不然。为将之道,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倘若吴兵料我无备,乘虚来攻,何以应之?今夜的防备,当比每一夜,更加谨慎。"
"勿以胜为喜,勿以败为忧……"曹操喃喃重复一遍,眼中精光爆射,重重一拍大腿,"好!好一个张文远!胜而不骄,居安思危,这八个字,便是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本相没有看错人!"
荀彧也含笑点头,这才讲到结局。
张辽话音未落,后寨忽然火起,一片声地喊反,报信的士卒如潮水般涌来。张辽出帐上马,并不慌乱,只唤了十几个亲信将校,当道而立。
左右急道:"喊声甚急,将军何不去看?"
张辽冷声道:"岂有一城皆反之理?这必是造反之人,故意纵火,惊扰军心罢了。传令——敢有乱者,先斩!"
果然,不过片刻,李典便已擒了戈定与那后槽,推到马前。张辽一审,实情尽露,当即下令,将二人斩于马前。
城中守军本已人心惶惶,有那胆小的,收拾了包袱就要逃,待见主将横刀立马于火光之中,神色不动,三言两语便勘破了叛乱、擒斩了元凶,军心顷刻安定下来。左右将校这才真正服了——白日里大胜,夜里犹自枕戈待旦;变起肘腋之间,却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定力,非常人能有。
便在此时,城门外锣鼓喧天,喊声大震——太史慈的五千外应到了。
张辽望着城外火光,非但不惊,反而冷笑:"此乃吴兵外应,正好将计就计,破他一阵。"
他当即下令,在城门内也放起一把火,令军士齐声呐喊"反了",一面大开城门,放下吊桥,做出一副城中大乱的模样。
城外太史慈见城门大开、火起人喊,只道戈定已经得手,当即挺枪纵马,一马当先冲进城去。
谁知他刚入城门,城头上一声炮响,乱箭如飞蝗般射下!太史慈情知中计,急拨马后退,身上早已中了数箭,鲜血浸透征袍。背后李典、乐进两路杀出,五千吴兵折了大半,曹军乘势直追杀到东吴大寨之前。
"幸得陆逊、董袭二将从寨中杀出,死命相救,才把太史慈抢了回去。"荀彧叹道,"孙权见太史慈身负重伤,愈加伤感。张昭力请罢兵,孙权从之,这才收兵上船,退回南徐润州。"
"那太史慈呢?"曹操追问。
帐中,一时无人作声。
荀彧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出了结局。
东吴大军屯驻下来,太史慈的箭伤,却一日重过一日,药石罔效。孙权派张昭等人轮番前去问安,弥留之际,太史慈忽然瞪大了眼睛,仰天大呼,声震帐幕——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
呼声未绝,一代名将,含恨而终,年止四十一岁。
太史慈此人,少年时便有奇节。北海相孔融被黄巾围困,他单枪匹马,用疲敌之计杀出重围,到平原向刘备求援,解了北海之围;后来归了孙策,神亭岭一战,与小霸王马上步下斗了个天昏地暗,连头盔都互相夺了。孙策待他如手足,临终把南方的防务尽数托付。他这一生,信义素著,勇烈无双,本该有更大的场面,却在合肥这一座小城下,走到了尽头。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曹操把这两句遗言,低声念了一遍,半晌,叹道,"志大命蹇,千古同悲。这太史慈,是个真丈夫,只可惜,投了个不会用兵的主上。"
他念着"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几个字,竟有些出神。乱世男儿,谁不是提着脑袋,想在这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帐中静了许久。
曹操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了去,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怅然来。
"文若,文和,你们二位,可莫被这一场大胜冲昏了头。"曹操收敛神色,一字一句,沉声道,"孙权这一趟,折了宋谦,又赔上太史慈,铩羽而归,看似惨败——可你们记住,这,还不是裴公子说的那一仗。"
荀彧一怔:"丞相是说……"
"裴公子亲口说的是什么?"曹操伸出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合肥守将张辽张文远,以八百精兵,大破孙权十万,威震逍遥津,杀得江东小儿闻张辽之名,夜不敢啼,人送雅号'张八百';孙权自己,落下个'孙十万'的笑柄,一辈子五打合肥,连一块城砖都没摸着。"
曹操目光灼灼,"这说明什么?说明孙十万的苦头,还没吃够。他年轻气盛,仗着江东地广兵多,绝不会因为折了一个太史慈,就从此断了北望的念头。"
"他还会来。"曹操一字一顿,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期待,"第二次、第三次……他还会带着他的十万人马,一趟一趟地来撞合肥这堵墙。而真正让张文远名震天下、八百破十万的那一仗,还在后头等着他。"
他略一沉吟,当即传令:"回复文远,令他谨守城池,抚恤伤亡,趁这几年的空当,修缮城防、囤积粮草、操练敢死。本相再拨一批军资、药材送往合肥。乐进、李典二位,也一并嘉奖——这一仗,是他们三人放下私怨、同生共死换来的,该赏。"
"丞相赏罚分明,三军自然用命。"荀彧赞道,又顺势进言,"经此一役,东线暂安。以彧之见,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趁着孙刘两家为了荆州各怀鬼胎,把我们自己的元气,一寸一寸养回来。屯田、练兵、安民,静待时变。"
"文若所言,正合本相之意。"曹操拊掌,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有你在后方替本相撑着,本相在前方,才能睡得安稳。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一句"辛苦你了",说得情真意切。
荀彧心头一热,连日来那点残存的别扭,更是烟消云散,长揖到地:"丞相洞若观火,连敌国日后的败局,都已了然于胸。有文远守合肥,有丞相居中调度,淮南无忧,汉室可安!为丞相、为汉室,彧万死不辞。"
他这一句"汉室可安",说得情真意切,再无半分勉强。
曹操笑着将他扶起,君臣二人相视而笑,说不尽的相知相得。
贾诩站在二人侧后,也跟着微微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一个信了"丞相终为汉臣",满心要陪他做霍光、扶汉室;一个早下定了"肃清内外、取而代之"的决心,只是顺水推舟,受用着这份失而复得的信赖。
合肥的捷报,成了两个人各取所需的由头。
只是这温情脉脉的纱幕之下,究竟还能罩住多久,谁也说不准。
贾诩抬眼,望了望帐外沉沉的冬云,默默地,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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