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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鸣看着桌边几人。“大家都冷静一下。”
“我知道，无根生这个名字对你们来说都很重要。”
梅金凤绷着脸，陆瑾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有冯宝宝像是没感觉到桌上的气氛，低着头继续吃东西。
姜鸣伸手给她面前的小碟往近处推了推。
“先不说宝宝到底跟无根生是什么关系，我们把现在知道的东西捋一遍。”
冯宝宝夹起一块点心，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又继续吃。
姜鸣道：
“按照梅金凤的判断，四三年秋天，无根生应该碰到了什么事，从那以后，他开始有变化。”
梅金凤点头。
“对。”
“然后到了四四年，他和其他三十五个人结拜，再往后，三十六贼结拜的事泄露，各门各派知道自己门下的人居然跟全性掌门结拜，于是开始清理门户。”
姜鸣顿了一下。
“最后闹成了甲申之乱，这么说，没问题吧？”
“没问题。”
梅金凤回答。
姜鸣转头看向陆瑾。
“师兄，你知道的应该不止这些。”
陆瑾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过了几秒才伸手端起来。
茶已经有些凉了，他喝了一口。
“有件事，她不知道。”
梅金凤看向他。
陆瑾道：
“有人把名单送到了我们手里。”
桌边一下安静了，连夏柳青都坐直了些。
陆瑾把茶杯放下。
“那年，陆家突然收到了一封信，送信的人是谁，不知道。”
“家里的下人只记得是个矮子，把信给了之后就走了。”
“等我父亲觉得不对，再想找，人已经没影了。”
姜鸣道：
“信里就是三十六人的名单？”
“嗯。”
陆瑾点头。
“不光有名字，还把他们和无根生结拜的事写得清清楚楚，我当时也看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里面有两个名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一个是郑子布。”
姜鸣知道，这是悟出了八奇技通天箓的人。
“另一个……”
陆瑾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就是无根生。”
陆瑾继续道：
“我爹当时就觉得这封信不对，陆家没有人参与结拜。”
“既然跟陆家没关系，送信的人为什么偏偏把名单送过来？
所以一开始，我爹的意思很简单。
不掺和。把信压下来，当没见过。”
姜鸣点了下头。
“正常，无缘无故送上门的东西，越详细，越像有人故意让你看。”
陆瑾点头道。
“我爹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可没过多久，王家、吕家那边都有了动静。”
“这时候我们才明白，收到信的，不止陆家。”
姜鸣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个人不是找一家告密，他是把名单往所有人手里同时送。”
“对。”
陆瑾道。
“那时候各门各派关系本来就复杂，三十六个人又分别出自不同门派。”
“只要事情被捅开，就不是一家两家的事。”
“谁家抓到一个，就能顺着这个人继续往下查。”
“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梅金凤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人故意把事情闹大。”
陆瑾看了她一眼。
“这点不用你说，当年我爹就看出来了。”
梅金凤问：
“那你们陆家为什么后来还是下场了？”
陆瑾沉默了。
姜鸣也没有催。
片刻后，陆瑾开口。
“因为我。”
梅金凤一怔。
陆瑾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家本来没打算管，是我想管。”
“我看见了无根生的名字。”
他说到这里，手指慢慢攥住了杯沿。
“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无根生害得三一门变成那副样子。”
“现在是杀他的最好机会，他本就是各派大敌，如今自绝于全性，整个圈子盯住了他，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陆瑾自责道。
“至于子布……”
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当时还拿他当了个借口，我跟家里说，我是去找郑子布，去救自己的兄弟。
可我心里清楚，我真正想找的是无根生。”
梅金凤看着他。
陆瑾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让开目光。
片刻后，陆瑾先移开了视线。
“我把三一门还剩下的几个师兄弟都叫上了，后来，我们真的找到无根生了。
他孤身一人被我们堵住了。”
陆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
“然后三一门没了，就剩我一个了，无根生从此失去了消息。”
陆瑾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去找无根生的时候，郑子布也在被人追杀。
后来子布找到我的时候……”
陆瑾停顿了一下。
“已经没个人样了，他被人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可他到最后都没怪我。”
陆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还把自己悟出来的东西交给了我，他到死都不知道，我这个所谓的好兄弟，当初明明有机会去帮他，却跑去找无根生报仇了，还害得三一门没了。”
陆瑾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慢慢攥紧拳头。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去找无根生呢？如果我先去找子布呢？”
“如果我没把那几个师兄弟叫上呢？”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姜鸣看着陆瑾。
陆瑾抬起头。
“人死了就是死了，三一门没了就是没了。”
“我再怎么后悔，也不可能把人从坟里刨出来。”
他说着，看向姜鸣。
“可你出现了。”
姜鸣一怔。
陆瑾的目光又从姜鸣身上，慢慢移到了冯宝宝身上。
冯宝宝还在吃，她夹起一个烧卖，蘸了点酱油，整个塞进嘴里。
陆瑾看着她，眼神复杂。
“还有宝宝，好不容易。”
他说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
“好不容易啊，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三一门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了。
结果老天爷把你们两个送到了我面前。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觉么？”
陆瑾眼睛有些发红。
“你为三一门描绘了那么美好的蓝图。”
“不是么？”
姜鸣看着他。
“是。”
陆瑾点头。
“那你现在跟我说什么？”
他伸手指向冯宝宝。
“你说宝宝可能是无根生的女儿？”
他的声音不自觉又高了一些。
“这算什么？”
“啊？”
“这算什么？”
“三一门未来最有可能把逆生三重走到最后的人——”
他指向冯宝宝。
“是无根生的女儿？”
陆瑾的手停在那里。
“师弟，你让我怎么想？”
夏柳青看看陆瑾，又看看梅金凤，干脆把嘴闭得死死的。
梅金凤也沉默着，这事她不好说。
不管她怎么看无根生，陆瑾那些师兄弟毕竟真的死了。
姜鸣正准备开口，旁边却响起咀嚼声。
“吧唧。”
“吧唧。”
几个人一齐转头，冯宝宝坐在那里，把嘴里的东西嚼完。
她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也停了下来。
“我是不是无根生的女儿，跟三一门有啥子关系？”
陆瑾一时没反应过来，冯宝宝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块东西。
“我要是他女儿，我就是他女儿噻。”
“这跟我是不是三一门的，又没得关系。”
陆瑾怔怔看着她。
冯宝宝继续道：
“逆生是我自己练的，又不是无根生替我练的。”
“你教我的东西，我也学了。”
“那我是谁的女儿，有啥子不一样嘛？”
桌边安静下来，冯宝宝觉得他们还是没明白。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就像……”
她低头看了一眼碟子。
“这个是烧鹅。”
又指了指旁边。
“那个是虾饺。”
“烧鹅就是烧鹅，虾饺就是虾饺。”
“你不能因为装烧鹅的盘子以前装过虾饺，就说烧鹅也是虾饺噻。”
“无根生干的事情，是无根生干的。”
“我干的事情，是我干的。”
“他要真是我老汉，那也是他是我老汉。”
“又不是我变成他。”
她停了一下。
“你恨他，就恨他噻，跟我有啥子关系？”
陆瑾嘴唇动了动。
冯宝宝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说三一门要复兴，那就复兴嘛。”
“姜鸣说咋个弄，你就咋个弄，我该练功就练功，该吃饭就吃饭，这两件事也没冲突啊。”
说完，她低下头，夹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
“嗯。”
嚼了两下。
“这个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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