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持械入宋 > 第177章 云中谋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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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来大地,万物复苏。

    草醒了,河开了,雁阵排着队往北飞,连西京大同城根底下那几棵歪脖子柳,都一夜间抽出了鹅黄的芽。同样复苏的,还有人类永无止境的欲望,尤其是将军们的欲望。

    就好像冬眠了的熊,醒来二件事儿:觅食,交配。

    二月末,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回到大同云中帅府。

    上京那个年,总算是过完了,只是宴席上人人碰杯,杯杯不离“林昭”二字。现在回来了,念叨在嘴上的,就要落实到行动中。

    风尘未洗,皴泥未搓。宗翰便命人招来大同留守万户完颜银术可,商议西路军事。

    三人围着舆图在看。西边那一块是重描过的,夏州、弥陀洞、云内州,一笔一笔描得格外用力,仿佛怕谁忘了似的,那一片是新拿墨伺候过的,也是拿人命伺候过的。

    银术可先开口:“元帅,西边很安静。活女那边一个消息都没有,说明宋人没有对云内州施压。这孩子把他爹的刀挂在帐上,人倒是真的沉住了气。”

    “安静?那是宋人收了钱的安静。”宗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恨恨道,“五万黄金,当然会买林昭一阵子安静。”

    完颜希尹点点头,接话道:“没错。我们这次让步,换来的是林昭的暂时不动。可这跟开春的蛇一个道理——不是死了,是盘着,日头一暖就得醒。林昭在西疆已经站稳脚跟,兵势日盛。此人用兵的手段,我们都见识过了;他麾下的兵马,远非寻常宋军可比。否则,娄室万户,也不会折在他手上。”

    他的手指在夏州上轻轻一点。那一点,点得比谁都轻,也比谁都重——娄室的棺材,就是从那一点上抬回来的。

    “他眼下大概率不会主动向东来寻我大金开战。可他不打,是一回事;我们不设防,就是另一回事。云内州直面他的防区,是西京西侧的屏障,不能空虚。”

    宗翰指尖叩着案面,沉声定调:“那就往云内州增兵,加固防线,牢牢盯住林昭那边的动静。西线稳住,我们才没有后顾之忧。”

    银术可应了,随即搓了搓手:“增兵容易,粮难。云内那地方,开春路一化冻,粮车比人还难走……”

    “怕什么。”宗翰大手一挥,“宋人还欠咱们二十万斛粮草呢,讨回来正好填云内的仓。”

    三个人都笑了。就在这一片笑声里,堂外亲兵快步入内禀报:

    “启禀元帅!出使燕山宣抚司的使团自宋境折返,现已在帐外候命!”

    “传。”

    笑声,就凝在了半空。

    两名金使踏入堂中躬身行礼禀报:

    “回元帅!我等前去燕山宣抚司,讨要交割燕地之时,宋人许诺的二十万斛粮草。那谭稹一口回绝,说此事只是赵良嗣私下闲谈,不曾写入两国盟书,没有文书凭据,便不算朝廷许诺,宣抚司不会拨付一粒粮食!”

    话音落下,帅堂里的气氛一沉。

    宗翰脸色瞬间沉下来,一掌拍在帅案上,案角的茶盏蹦起来三寸,又落回去,滚烫的茶泼了一案。

    “宋人反复无常!先前收纳张觉,已经违约在先,如今又拿一句‘无文书’来抵赖!真当我大金可以随意欺辱?!”

    他猛地转头:“银术可!传令下去,整顿兵马,直取蔚州!”

    “是!”银术可霍然起身,甲叶子哗啦一声响,令箭都伸手要接了。

    “元帅且慢。”完颜希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宗翰压着怒火看向他,眼角的筋一跳一跳:“谷神,这事儿我们也忍?”

    “不是忍,是谋万全。”希尹从容道,“第一,我们刚议定向西增兵云内,防备林昭。主力若贸然东出,西线兵力单薄,一旦有变,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第二,我已得到消息,宋廷把陈素召去东京了。没想到他们做事这么快,根本不需要我们进一步动作。”

    宗翰一怔:“宋人自己动刀了?”

    “在动了。”希尹淡淡道,“宋人的刀砍自己人,从来又快又稳。咱们要这时候东出,倒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且看着,他们怎么演这场戏。”

    宗翰眉头紧锁:“谭稹那个阉人这般欺我,难道就这么算了?”

    “自然不算。”希尹伸手指向舆图,点在蔚州、飞狐、灵丘三处,“这三处,是山后门户,将来南下入河北,此地至关重要,早晚要拿到手里。但拿下此地,要有两层盘算。”

    “其一,战事必须速决。突袭而取,一击而定,不给宋人从容调兵增援的机会。所以眼下必须先派斥候深入探查:城防、守兵、道路、隘口,所有虚实摸得清清楚楚,然后一击而下。快到什么程度?快到宋人的塘报还没写完,城头已经换了旗。”

    “其二,定性要拿捏精准。对外要明明白白宣告:大宋先行背约、拒不交付许诺粮草,过错在宋。我们攻取蔚州、飞狐、灵丘,只是取回本就该归我掌控的山后之地,是惩戒背约。局限战事规模,不把战火蔓延到山前、河北全境,不给局势彻底失控的机会。跟宋人打交道,你进一寸,他退一寸,但你要进的太多,他们就会跟你急。”

    宗翰凝神听完,缓缓点头:“你这个分寸,拿捏得稳妥。”

    “依我之计,此任交付耶律余睹。”希尹道。

    宗翰眉毛一挑:“让一个契丹降将探宋人的边?”

    “正因为他能探。”希尹道,“他屯驻蔚州以北的应州地界,离山后边境最近,又熟稔这一带山川形胜。山后这片地方,辽人住了两百年,哪条沟能藏人、哪个口能走马,他们比宋人还熟。再者,”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掸灰,“耶律余睹如今是什么处境,他自己最清楚。他比谁都盼着这一仗打好。”

    宗翰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缓缓松开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

    “好,就依你之策。快马传檄耶律余睹,令他谨守号令,先遣斥候探查蔚州一带,只探消息,不许主动挑起冲突,谨慎行事,暂不开战。西线增兵云内的安排,照常进行。”

    军令由快马带出云中,一路向东,送往驻扎应州的耶律余睹大营。

    耶律余睹本是辽朝降将,久在山后统兵,帐下多是熟悉边境的契丹、女真部曲。在金营当差,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上头的话,从来听两遍——一遍听字面,一遍听字缝。谨慎是降将必须具备的美德。

    看完云中的传信,他指尖轻轻叩着羊皮军令,神色平静。

    副将在一旁瞧了半晌,实在憋不住,低声问道:“将军,元帅这份令,只叫我们先遣斥候探查,这是想打?还是,不想打?”

    耶律余睹抬眼望向南方,蔚州的方向。

    “一定会打。这地方对我们太要紧了。宋人把柄都递到元帅手里了,元帅和谷神岂有不接的道理?只不过想怎么个打法,令上没写,咱们就不猜——猜错了掉脑袋,猜对了也没赏。咱们照着命令行事,就是了。”

    副将似懂非懂地咂了咂嘴。

    耶律余睹随即发令,一条一条,又快又稳:

    “传令各营,暗中整束甲仗、检修弓矢,尤其是新发的五百弩机。交给使用熟练的营。粮草辎重分批收拢,做好随时进兵的准备。另挑精干斥候,分作数队,分批南下,散入蔚州关外各处山谷,昼夜窥探城防、守军换防、道路关口,所有见闻,连夜传回大营。切记,只观不动,不得与宋人哨卒厮杀。”

    副将领命去了。

    北宋的蔚州,现今的张家口蔚县。卧在山后盆地,北枕大漠孔道,南扼飞狐咽喉,壶流河绕城而过。城不高,墙不厚,胜在四面见山,风大得能把旗杆吹成弯弓。城里一条长街,半街是粮栈;城外几座烽燧,正从残雪里往外拱头。说是城,更像一把锁,锁着山后门户。

    蔚州知州陈翊,本是辽朝旧臣,辽亡之后带着蔚州归宋。因为熟悉山后的山川道路,朝廷留他继续守御此地。陈翊久在边陲,天生带着一份警觉,平日喜欢出城巡查,隔三差五登城楼瞭望动静。

    这段日子,陈翊发现关外原野上渐渐多出一些零散骑影。人马不多,从不靠近城关,也不劫掠村落,远远在山林、谷口之间游走,偶尔驻马眺望城垣方向。一波去了,隔几日又来一波。

    他派探马出去打探,回报说是金人的巡边哨探。

    陈翊登城,连着看了几天,他越看心越凉。他把探马叫来,指着远处山口:“你们报‘巡边’?巡边是散步,这个是踩点。”

    探马挠头:“知州,金人闲逛……也很正常吧?”

    “正常?”陈翊捻着胡子冷笑,“女真人连主帅带伙夫,个个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使,闲逛的功夫拿去砍柴都不止。他们的人马出现在蔚州城外,就跟老鼠在米缸外头转悠一个道理,你说它图什么?”

    他不敢耽搁,回衙写下札子,直接上报燕山府宣抚司。陈翊的札子写得很老实,一条是一条,像他巡城一样,脚脚落实:斥候出没的日期、人数、方位;马走的章法;眺望城垣的规律。写完还嫌不够,又附了一张自己画的图,在三个谷口上标了红圈。末了直言:金人似有图谋蔚州之迹象,请宣抚司早做防备,增兵戍守。

    文书封好,快马加急,送往燕山宣抚司,递交谭稹。

    燕山宣抚司这边,谭稹这些日子走路都带风。

    刚让金国使臣碰了一鼻子灰,他觉得自己有理有据、有勇有谋,为朝廷省下了一笔粮草。

    在朝里,他是个说话矮半头的宦官;可在燕山宣抚司,他是宣抚相公,金国的使者都得听他“一口回绝”。

    就在他得意到冒泡的当口,陈翊的急报送到了。

    谭稹把札子拿在手里,草草扫了一遍,又“仔细”想了想——所谓仔细,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笑了:

    “这个陈翊,太多事了。宋金盟约尚在,金人何至于为这点粮草的小事,轻启战端?这种辽国降臣出身的守将,胆子太小,惯会捕风捉影,夸大边情。”

    堂中幕僚们立刻出言附和,七嘴八舌,热闹得很。有说“陈翊是辽人,辽人最怕金人,看谁都像金人”的;有说“边将的手艺就一样:把蚊子说成骆驼,好讨增兵”的;还有一位捻着胡子,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相公明鉴。将在边,贵在识大体。再者说,金使前几日来要粮,礼数何等规矩?怎么可能冒然兴兵。”

    这话说得跟现代短剧一样,逻辑雄奇。但满堂竟无人觉得不妥,纷纷颔首称是。有人还顺势进言:此等大事,还须宣抚相公亲自把握,切不可被降将蛊惑了去。

    谭稹愈发得意,顺手把这份密报往案头一搁。搁在哪儿呢?恰好案角镇着一坛贡酒,他便把札子压在了酒坛底下——大约在他心里,那坛酒,比陈翊的红圈更重。

    不批复,不调兵,不上报汴京。蔚州发来的警报,就这么被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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