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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衣滴着水。在黄土地上洇出一小滩暗色的水渍。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沾着泥水的脸。下巴上的胡茬子又青又硬。
来人是陈赓然。他没穿平时那身笔挺的黄埔军服。换了身粗布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码头扛包苦力。
他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透着警惕。
方靖川没动。他依然坐在火盆前,手里拿着那把中正短剑。剑身上映着红彤彤的火光。
“陈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漏风的帐篷里来听雨?”方靖川声音不大,透着股懒散的劲儿。他拿一块破粗布慢慢擦着剑柄。
陈赓然几步走到火盆前。蹲下来伸出冻僵的双手在火上烤了烤。火光照得他脸色发黄。
“外头查得严。我绕了半个山头才摸进来。靖川,这地方不安全。金陵的眼线已经渗透到咸宁城里了。”陈赓然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方靖川冷笑一声。“我知道。他们盯着我手里的东西呢。”
他站起身。把短剑插回剑鞘。发出清脆的一声“喀”。
“大力!”方靖川对着帐篷外面喊了一嗓子。
门帘一掀,牛大力探进个大光头。手里还端着半碗面糊糊。
“少爷,啥事?”
“把外面兄弟撤远点。五十步之内别让人靠近。一只野猫也不行。”
“得咧。”牛大力放下碗,转身出去了。外头传来几声喝骂,脚步声渐远。
方靖川走到帐篷角落里。搬开一个装满破烂军装的箩筐。
底下压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绿色铁皮箱子。箱子四角包着黄铜边,锁扣紧紧扣着。
他单手拎起箱子。砰的一声放在两人中间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上。桌子跟着晃了两下,垫在底下的烂砖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兄,打开看看。”方靖川指了指箱子。
陈赓然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铁箱子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生铁的凉气。
他掰开锁扣,掀开箱盖。
昏暗的油灯光下,箱子里的东西闪着微光。
陈赓然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箱子左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黄澄澄的子弹。全是德国原装的7.92毫米毛瑟步枪弹。底火崭新,连点锈斑都没有。
粗略一算,这足足有十万发!
而在箱子右边。塞满了用防潮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小药瓶。
瓶子上贴着洋文标签。
陈赓然随手拿起一瓶。他懂点外语,看清标签上的字,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奎宁?!这么多抗疟疾药?!”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方靖川。声音都在发颤。“靖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把这些东西卖给黑市?”
在民国。十万发原装德国子弹足以武装一个精锐团。而奎宁这种救命的神药,在黑市上更是有价无市,比黄金还贵。
方靖川从桌上摸起那半盒劣质香烟。敲出一根咬在嘴里。划火柴点着,深吸了一口。
烟头在昏暗中明灭闪烁。
他吐出一口辛辣的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像一把刀子直接扎进陈赓然的眼睛里。
“卖黑市?我方靖川还不差这点钱。”
他夹着烟的手指着那个铁皮箱子。
“陈兄。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陈赓然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向后腰。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
“别紧张。”方靖川弹了弹烟灰。“我要是想抓你向金陵邀功,你连这营地的门都进不来。”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
“我知道你们那帮人在干什么。我也知道你们的日子不好过。”
“你们在山沟里钻,在芦苇荡里藏。缺枪少弹,连个治疟疾的药片都得拿命去换。”
方靖川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看向漆黑的夜空。雨声淅淅沥沥。
“金陵那边已经待不住了。顾祝同的事只是个借口。”
“蒋校长马上就要对你们动手了。屠刀已经举起来了,只等找个由头就会落下来。”
陈赓然沉默了。他咬着牙,下巴上的咬肌根根凸起。
方靖川说得没错。最近局势越来越紧张。金陵方面暗流涌动,清洗进步人士的传闻满天飞。四一二的血雨腥风,仿佛已经在天边酝酿。
方靖川把那根快烧到手指头的烟屁股扔在地上,用皮靴尖用力碾灭。
他把那个铁皮箱子往前推了推。沉重的箱子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
“陈兄。这些东西,你带给你的同志。”
陈赓然看着这满满一箱子能救命的物资,眼眶突然红了。
他太清楚这些东西对正在艰苦斗争的同志们意味着什么了。那是能在绝境中撕开一条生路的本钱啊。
“靖川……这太贵重了。你这么做,万一被金陵发现,可是杀头的罪名!”陈赓然声音哽咽。
方靖川冷哼一声。
“我方某人的项上人头,金陵那帮废物还拿不走。”
他看着陈赓然。那双向来充满算计和冷酷的毒士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真诚和家国大义。
“我不求别的。”
“只求你们能活下去。”
“这个国家病得太重了。根子烂透了。靠金陵那帮吸血鬼救不了中国。”
方靖川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陈赓然的心尖上。
“你们是火种。哪怕现在微弱。只要能活下去,总有一天能燎原。这个国家需要你们。”
陈赓然眼含热泪。他没有再推辞。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在这个满是军阀算计的黑夜里。他感受到了穿越时空的某种厚重默契。
他立正站直。双脚并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右手。冲着方靖川,敬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庄重的军礼。
方靖川没还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赓然戴上斗笠。重新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黑雨衣。
他抱起那个沉重的铁皮箱子。转身走到帐篷门口。
在掀开门帘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靖川。多保重。”
“还有……送你一个情报。”
陈赓然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凝重,透着刺骨的寒意。
“小心东北。”
“我们在关外的同志发来绝密消息。日本关东军最近异动频繁。他们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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