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大当家的,过完前边那条沟道,再走个十多里地,差不多就能到雷公岭了。”又经过一天的辛苦跋涉,距离目的地终于只剩下小半天的路程。
望向王得全手指的方向,蔡联感慨万千。
一路走来,风餐露宿自不必说,最难忍受的是全程神经紧绷,稍有一些风吹草动,他们就心惊肉跳。
好在王保提出了一条计策。
他们伪装成一伙挑夫,蔡联扮做雇主,刀枪弓箭全都压在担子的粮袋下边,长矛也都用破布包了矛头,这才有惊无险走到此处。
眼下肉体尚能坚持,精神却已经疲惫不堪,迫切地需要一处安稳地方修整恢复。
听到心心念念的目的地即将到达,一行人精神皆是一振,加快脚步朝着沟道奔去。
所谓沟道,其实是一条两山夹一线的通路,这种道路往往是附近山民进出大山的必经之处,所以越往沟道里走行人越多。
蔡联初时并不以为意。
这几天天气尚可,正是山里人赶集买卖的日子,人多一些再正常不过,但走着走着,人群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尤其是走到沟道中间路段时,人群肉眼可见地陷入了停滞。
然而道路并未变窄,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前方有人堵路。
蔡联心头咯噔一下,虽然感觉官府不可能反应这么快速,但还是存着一万个小心,当即低声吩咐道:
“二毛,你去打探一番,其他人做好准备。”
皮二毛年纪稍小一些,身形也偏瘦弱,让他去查探情况不会太惹人注目,蔡联等人则故意放下担子,装作在路边歇脚,手却暗暗摸向粮袋之下,精神高度戒备。
没多久就听到前边响起一阵喧哗。
隐隐有个高亢尖锐的声音在大声宣读着什么。
“县尊大老爷有令,今路途不靖,为防百姓交税遭劫,人财两失,特于各道口山垭设卡立柜……”
“凡有持单进城交粮税者,于卡柜投银完税即可……这可是老爷们的爱民之举,大大的善政……”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重浪。
从前到后的百姓纷纷叫骂起来,个个脸红脖子粗,愤恨恼怒之情溢于言表。
“入你娘的毬,又来抢钱祸害人!”
“草你十八辈祖宗,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干你娘的善政!”
“钱狗子抢钱抢到家门口了,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大家伙掀了这破柜子!”
先是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叫骂,继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群情激奋之下,甚至有人上前推搡关卡栅栏。
蔡联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几道熟悉的声响骤然在人群头顶炸开。
砰!砰!砰!
火药的轰鸣声回荡在沟道上空,蔡联差一点惊得跳了起来,胡大海更是吓得腰刀都拔出了半截。
娘的!
是鸟枪声!
百姓们更是不堪,不少人受此惊吓下意识尖叫起来,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本就不宽的山道上人潮拥挤,甚至有人脚下失足,跌到了一侧的深沟里。
蔡联这伙人仍惊魂未定,一道蛮横粗暴的声音又叫嚣起来。
“他奶奶的,一帮刁民!谁敢冲击关卡?那就是通匪!是贼党!”
“本外委奉了军令,谁敢作乱,轻则押回县里挨板子下狱,重则当场处死!”
“爷认得你们,爷这口刀,还有这些鸟枪可不认得你们!”
竹山营从九品额外外委吴金刚挥刀大骂,他身边是一名姓黄的县衙册书,二人各带人手将路口死死堵住。
昨天他们就收到了风声,说县里和营里正在计划筹办乡勇。
这就意味着马上就有人到他们嘴里抢食吃,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打算拿出吃奶的力气,说什么也要刮地三尺,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平民百姓。
眼看没人再敢闹事,吴金刚得意扬扬地往地下啐了一口,招呼起身边的绿营兵。
“呸!泥腿子都是记吃不记打的操性,给我挨个地搜,胆敢反抗者一律拿下。”
随即又转过头,对身边作青衫文吏打扮的人说道:“黄册书,泥腿子不敢闹腾了,开柜、写单、收税吧。”
青衫吏员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带着身边的白役摆开算盘书册开始忙活。
此时皮二毛也费尽力气从人群中钻出,一脸张惶地汇报情况。
“不好了大当家的,咱们撞上了征收夏税的关卡,我前后两遭都看了,前边有三个衙役,五名绿营兵,其中有三杆鸟枪。”
“后边也有三个绿营兵拿刀堵着,路过之人个个都得搜身,咱们怕是躲不去过了,这下可咋办!”
蔡联听完脸色阴晴不定,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所谓夏税,也叫“地丁正赋”,全国除了有漕粮任务的府县会征收粮食外,大部分都征收银钱,所以也称“地丁银”。
按照制度,为了防止税吏上下其手、坑害良民,县衙会在县城设置银柜,百姓按照官府开具的个人税单自行缴纳,官府点收后再开具三联串票存执,整个缴税就算完成,这个就叫做“自封投柜”。
但这完全是鞑清的面子工程,实际一点作用也不起。
每到征税季节,粮书、册书、汛兵便会相互勾结,他们打着为老百姓好和防止盗匪抢劫的旗号,专门在必经之路上设卡,凡持银钱进城者,必索“护送费”等名目,否则便阻之。有不从者,诬以‘通匪’,锁押至乡柜,倍征银钱,甚至公然杀人夺财。
弄清了前因后果,蔡联自知避无可避,于是深吸一口气,对四人沉声说道:“你们都听到了,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了,准备硬拼吧。”
“想活命的,待会跟着我冲!”
给我冲,和跟我冲,二者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
原本四人都面露惊恐,蔡联一句“跟我冲”,让他们瞬间血气上涌。
胡大海更是蹭的一下抽出刀来,鼻孔里喘着粗气,宛如一头暴躁发狂的水牛。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额跟着大当家的干!”
王保三人也都狠狠点头,他们或许仍旧害怕,但也明白,此刻唯有拼命这一条路了。
几人闹得动静不小,周围百姓看到胡大海拔刀在手,先是吓了一跳。
但在看清几人并非官兵打扮后,有些心思灵敏之人当即眼神发亮,不仅没有声张,反而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围观过来。
更有那胆大好事之人,在人群中悄声询问,“敢问可是白莲教的好汉当面?”
好家伙,又有人把自己当成白莲教了。
蔡联苦笑之余,心头骤然一松。
这虽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打消了他心中一大疑虑。
他最担心的就是稍后打起来时,会有百姓被动或主动的襄助官兵,那样他肯定必败无疑,毕竟人数劣势在这摆着呢。
如今看来,百姓们早已不堪遭受官府盘剥压迫,绝对不会站在官兵那边,不然白莲教也不会如此深入人心。
怪不得起义爆发时,他们随时随地就能随随便便拉起成百上千人的队伍。
但蔡联并不准备借白莲教名头行事。
并非是他迂腐不知变通,而是白莲教的名头树大招风。
姑且不提白莲教事后会不会找他麻烦,单就官府来说,若是平常盗匪之流,哪怕规模稍大一些也可以徐徐图之。
一旦涉及邪*教和造反,那当地官府和绿营就会联起手来迅速绞杀。
二者做出同样的一件事,但性质却天差地别,引发的后果也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蔡联微微一笑,向周围人群亮出了独家名号。
“在下并非白莲中人。”
“在下曹化龙,不才雷公岭插杆立寨,今日要砸税柜、斩污吏、杀贪官,还望诸位乡亲多多周全!”
言讫,直接开干!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