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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大雍国都。太和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将整座大殿烘得暖如春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安宁,祥和,甚至透着几分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这与数百里外,尸山血海、滴水成冰的雁门关,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承平帝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的案面上,散乱地摊开着十几份折子。最上面的一份,是用火漆封口、竹筒外皮还带着干涸暗红血迹的八百里加急。
大殿下方,三省六部、内阁九卿的重臣们分列两侧。
“啪。”
承平帝随手抓起两份折子,猛地掷在地面上。
“诸位爱卿,你们都是饱学之士,国之栋梁。”承平帝冷笑道:“来,谁来教教朕,这满桌子的军机奏报,朕到底该信哪一本?”
没人接话。
承平帝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折子:“半月前,兵部给朕递的折子,说的是雁门关守军大捷,击溃小股游骑!五天前,御史台的言官弹劾老虎堡的裴正,说他为了争功,私自开关放胡人入寇!好啊,到了今日,张克让这封沾着血的八百里加急送到朕的面前,上面赫然写着——匈奴十万大军叩关,雁门关危在旦夕!”
承平帝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在案前扫过,目光阴冷的看向站在武官前列的兵部左侍郎张廷枢。
“张廷枢!”
“臣……臣在。”张廷枢双腿一软,立刻跪伏在地。
“你张家的人,在这边关到底是打仗,还是在唱戏?”承平帝盯着他,“朕前脚刚下明发上谕,派了传令使去雁门关,让裴震暂领总兵之位,你也知道,他连行军大纛都丢了,朕都没有想去治他的罪。”
“这下好了,朕的圣旨还没到,他的八百里加急先到了。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巧合呢?”
张廷枢嘴唇直哆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真的是要恨死这个平时看起来挺乖的侄子了。
这段时间由于张克让的表演,张廷枢什么没干,天天就在那挨骂了。
边关的奏报,他相信张克让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可是他相信没有办法呀!要皇帝相信啊!
由于之前张克让的迷之操作,这下皇帝肯定是信不了一点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主要是过于巧合,皇帝的圣旨刚发出来,你那边匈奴就 10 万大军叩关,太像一个表演了。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跨出一人。
刑部尚书谢景温,谢家在朝中的头把交椅。
“陛下!”谢景温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张克让丧师辱国,前有丢失大纛之耻,后有谎报军情之嫌!雁门关乃我大雍北地门户,岂能容此等庸才把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张克让总兵之职!臣愿亲自挂帅,带领谢家八千子弟兵,即刻北上,接管雁门关防务,定叫那匈奴有来无回!”
然而,谢景温的话音刚落,武将队列里便传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
右军都督府的一名老将跨步而出,斜斜地睨了谢景温一眼:“谢尚书,你是在刑部大堂里坐久了,把脑子坐糊涂了吧?”
“你!”谢景温脸色一沉。
老将根本不理他,转身对着承平帝一拱手,沉声道:“陛下,此刻已是十一月。北地不比江南,到了这个时候,那是真正的滴水成冰。莫说是谢尚书手底下的那些南方兵,就算是我朝最精锐的禁军,此时开拔也是死路一条。”
老将顿了顿,继续道:“十一月的官道,根本不适合行军,粮车走在上面,一天能断十几根车轴。人在野外生火都生不着,夜里一阵白毛风刮过,第二天能冻死一半的人。古人云,冬不兴师。此时你谢家八千大军要是拔营北上,臣敢拿人头担保,没等走到雁门关,就在半道上活活冻成一地冰雕了!”
谢景温被怼得哑口无言,愤愤地退回了队列。
他当然也不是说就要冬天去行军,主要是表个态,口号得喊。
老将的话,其实说出了这太和殿内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在这个时代,冬季是万物蛰伏的绝对禁区。
不仅是动物要冬眠,人也一样。
不管是关内种地的农夫,还是关外放牧的胡人,一到深冬,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缩在庇护所里,尽可能减少体力消耗,熬过这个漫长的死寂之季。
就别说古代了,你就到现代,国家还集体供暖,一到冬天的时候,东北的老铁们不也得窝在家里。
出门上街,直接给你干到零下 30 度、50 度,你受得了吗?
正因为如此,朝堂上的这帮大佬们,打心眼里觉得荒谬。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也不相信,匈奴人会疯到在这个随时能把人冻僵的季节,发起倾国之力的攻城战。
这完全违背了千百年来游牧民族的战争规律。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大雍朝太强了。
坐拥十三州,兵甲数十万。
在洛阳这些高官的眼里,关外的匈奴不过是一群要饭的野狗。
就算野狗饿疯了,咬破了篱笆,冲进青州府的地界,那又如何?
无非就是抢些粮食,掳走些女人,等抢够了,天再冷一点,他们自然会退回草原。
至于青州边关死伤的那些百姓……在大雍朝高层的算法里,那根本不叫事。
底层的流民百姓,在朝堂账册上不过是个数字,就像地里长出来的韭菜。
被匈奴人割走一茬,过个几年,等流民重新聚集,自然又会长出新的一茬。
无伤大雅。
承平帝要的,从来不是为了救几个边关百姓而在寒冬腊月去打一场劳民伤财的烂仗。
他要的是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际,大雍铁骑堂堂正正地出关,将匈奴人打得元气大伤,以此来彰显他承平帝的武功与统御四海的威严。
这样一来,他就能收拢天下之心,让这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们知道,自己和先皇完全不一样。
他是个明君。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各怀鬼胎的三省六部官员。
他重新拿起那份八百里加急,手指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脑海里的逻辑链渐渐闭合。
“好一个张克让。”承平帝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
在他看来,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张克让知道自己丢了中军大纛,死罪难逃,也必然通过张家在朝中的眼线,提前得知了朝廷要在开春后褫夺他兵权的决定。
一个将死之人,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力和兵马,能干出什么事?
自然是拥兵自重,虚张声势。
匈奴人或许真的来抢粮了,但也绝对只是一小股。
张克让故意将其夸大成十万大军叩关,营造出一种非他不可、雁门关即将城破的假象。
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挟朝廷在这个关口不要动他,甚至还要逼着户部给他发粮饷。
“这帮世家,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联手做局,想要蒙蔽朕。”承平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帝王被臣子愚弄后生出的极度厌恶。
大殿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良久,承平帝将那份战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将那带着无数边关将士求生希望的竹筒吞噬。
“边关苦寒,张总兵抵御游骑,也是劳苦功高。”承平帝淡淡道:“传朕的旨意,兵部无需调兵,户部也暂缓拨发粮草。大雪封山,道路难行,让张克让紧闭关门,固守不出便是。”
“告诉卧牛山的裴正,还有青州大营。各守防区,没有朕的调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承平帝站起身,俯视着群臣,下达了最终的决断:“一切军机,等来年开春,冰消雪融之后,再行定夺。退朝。”
伴随着太监尖锐的“退朝”声,百官山呼万岁,缓缓退出太和殿。
随即,一封八百里加急圣旨快速送往青州各地。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着急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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