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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唰。”
坐在田埂上的几百个佃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人喊口号。
没人举锄头。
就是几百个人,站成一堵墙。
骨瘦如柴,却又坚不可摧。
卢贵举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开始发抖。
他看着这群平时任打任骂的泥腿子。
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他连连后退。
退到马边,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背。
一扯缰绳,落荒而逃。
……
秦王府。
东偏院。
火光冲天。
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
一个半人高的黄泥小高炉,正发出低沉的轰鸣。
李泰光着膀子。
白胖的肉在高温下泛着红光。
汗水顺着肚子往下流。
他双手死死压着一个巨大的皮质风箱。
“呼哧——呼哧——”
“十六弟!火候还是差一点!铁水不够亮!”李泰大声喊。
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槐树下。
李辰躺在摇椅里。
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
“进风管。”李辰懒洋洋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在炉子外面加一圈中空的泥管。把外面的空气绕着炉壁转一圈,烤热了,再吹进去。这叫热风炉。”
风箱停了。
李泰愣了一下。
脑子里飞速推演。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妙啊!冷风进炉子会降温,热风进炉子,火更旺!”
他连滚带爬地跑去旁边,抓起黄泥开始捏管子。
两炷香后。
管子装好。
李泰再次拉动风箱。
“呼——!”
炉口喷出的火焰,颜色变了。
从暗红,变成橘红。
最后,中心透出刺目的亮白色。
坩埚里,原本黏稠的铁水,瞬间化作了流动的水银。
亮得刺眼。
李泰松开风箱把手。
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用沾满黑灰的手背抹了一把汗。
在脸上抹出一道黑印。
“十六弟。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李泰盯着那炉铁水,喃喃自语。
李辰没把书拿下来。
“干活。别偷懒。”
院门处,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崔婉清走进来。
今天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裙。
没有多余的佩饰。
干脆利落。
她在离摇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殿下。魏王。”
“说。”李辰翻了个身。
“卢家和博陵崔氏的庄子,佃户全罢工了。”崔婉清语气平静,“地都荒着。”
李泰哈哈大笑。
从地上爬起来。
“活该!让他们拿破铁糊弄人!”
崔婉清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纸。
“今天早上。四家世家派了人来找我。要买曲辕犁。”崔婉清看着手里的纸,“他们愿意拿十座皇庄的地契做抵押。想一次买走一万把。”
李辰伸手,把脸上的书拿掉。
他坐起来。
看着那一沓地契。
“不收地契。”李辰开口。
崔婉清不解。
“殿下,这可是吞并他们土地的好机会。”
“地要人种才长庄稼。把地收过来,还得咱们去管,麻烦。”李辰端起旁边的茶杯,“告诉他们,犁可以卖给他们。”
他喝了一口水。
“一把犁,五百文。概不赊欠,只收现银。”
崔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卖给百姓五十文。
卖给世家五百文。
整整十倍。
“他们会买吗?”
“不买,地就长草。秋天交不上税,朝廷治他们的罪。他们没得选。”李辰放下茶杯。
不见血的刀子,捅得最深。
……
长安城。
平康坊。
一处幽静的私家茶楼。
卢家家主坐在窗边。
对面是博陵崔氏的家主。
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
没人碰。
茶凉了。
“付钱了?”博陵崔氏家主问。
“付了。”卢家家主嗓音嘶哑。“五千两白银。买了一万把犁。”
“好一招釜底抽薪。”博陵崔氏家主闭上眼。眼角皱纹深刻。“农事上,咱们栽了。这大唐的农具,以后姓秦王。”
卢家家主猛地睁开眼。
眼底闪过一抹困兽般的凶光。
“农具姓秦王。但这天下,还不全姓李。”
他端起冷茶,一口饮尽。
“种地,是泥腿子的事。世家的根基,从来不是地。”
他指着窗外。长安城熙熙攘攘的街道。
“下个月。春闱科举。”
博陵崔氏家主眼神一震。“你的意思是……”
“书。”
卢家家主吐出一个字。
“秦王能打铁,他能打出四书五经吗?朝廷要选官,学子要考试。这天下的圣贤书,九成都在咱们几家手里!”
他站起身。
双手按在桌面上。
“传话下去。从明天起。”
“山东士族名下所有书局、纸铺、笔墨行。四书五经,笔墨纸砚。价格翻十倍!”
“我要让这长安城的寒门学子,买不起一张纸,看不起一页书。我要让李世民看看,这天下士子的命脉,到底捏在谁手里!”
……
次日。
西市。
一家不起眼的书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书生,站在柜台前。
他手里攥着一小串铜板。手冻得有些发红。
“掌柜的。拿一本《论语》。再要一刀最便宜的黄纸。”书生把铜板放在柜台上。声音温和。
掌柜头也没抬。
用算盘扒拉了两下。
把那串铜板推了回来。
“不够。”
书生愣了一下。
“昨日来看,还是五十文。这刚好五十文。”
掌柜这才抬眼看他。
眼神冷漠。
像看一棵路边的草。
“昨日是昨日。今日,五百文。纸不单卖,二两银子一刀。”
书生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呆呆地看着柜台。
手不自觉地松开。
“哗啦。”
那串铜板散了。掉在地上。滚进泥土里。
书生蹲下身。
去捡那些铜板。
手指摸在冰凉的泥水里。
他没哭,只是肩膀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没有书。
没有纸。
科举。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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