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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简别动。”柔软好似裹了糖霜的嗓音飘入耳中,许令卿停下脚步,面露诧异。
谁在叫她夫君的乳名?
“这样就行,再坚持一会儿。”
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拖长的尾音里透出几分吃力。
许令卿脸色微变,视线掠过紧闭的屋门,穿过半开的窗棂跃进屋中。
没有看到人,只屏风上投落着一对人影,一男和一女。
男子身形高大,蜂腰猿背。
仅凭这一道身影,许令卿就认出那是与她同床共枕六年的夫君付行简。
付行简抬着手臂,上面搭着一只手。
那手从下往上,一拃又一拃地量到他的肩头,最后停在脖颈上。
“阿简,低一些,我量一下衣领。”
甜软的声音下,许令卿看着夫君的身影顺从地俯身低头,发冠碰到女子的步摇,垂珠飞起又缠到发冠上。
她心底一颤,踉跄了一下。
“谁在外面!”付行简怒喝。
一同响起的还有下人颤抖的声音。
“夫人!您怎么进院子了?书房重地,没有侯爷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入。还请夫人快些离开。”
许令卿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听清下人说了什么。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屋门,只想知道书房里女子的身份。
门开了,付行简从屋里走出来。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身上的绛紫色罗衫衬得他格外英武贵气。
许令卿看到他皱了皱眉,听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光被挡住,落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混着脂粉味的龙脑香霸道地占满她的嗅觉。
她本能地往后退。
未等退出阴影,一只大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嗓音低沉淳厚:“后面是台阶。”
想起屏风上的投影,许令卿下意识抽回手,想要质问,话要出口却又止住。
常年验尸探案的经验告诉她,耳听为虚,眼见亦不一定为实,凡事要彻查清楚,不可急着下定论。
她抿了抿唇,轻柔询问:“侯爷,可是来了女客?”
付行简神情自若:“是长嫂。”
“长嫂?”许令卿愕然,“长嫂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六年前,老云阳侯和长子付行道战死沙场,长嫂姜芸华成了寡妇。
因长房只有一个女儿,云阳侯府的爵位就落在次子付行简的身上。
付行简眉眼微沉:“不用,已经解决。”
许令卿抱着衣裳的手指收紧,却没有移开看向他的视线。
瞥见她怀里的新衣,付行简顿了顿,语气稍缓:“来给我送衣裳?”
许令卿默然点头。
夏日炎热,付行简领着金吾卫将军一职,出汗多,他又喜洁,每日都要换两三套里衣。
她自嫁给他为妻,就包揽他生活中的一切。
他说她做的里衣穿起来更舒服,她就化身为他的专属绣娘,点灯熬夜地为他一针一线地缝制。
付行简也给予她正妻的尊重,遵循付家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的传统,没有通房,也没有妾室。
思及二人这些年的相敬如宾,许令卿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没有实证的联想,再次开口:
“长嫂如果再有事,可来寻我,后宅里……”
“我会处理。”付行简出声打断,平淡的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烦。
许令卿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付行简身后,那里一抹靛蓝色的裙摆搭在门框上。
裙摆动了动,长嫂姜芸华扬起笑脸走了出来。
“弟妹又给二郎做了新衣?我瞧瞧。”
入耳的声音爽朗,不像一开始听到的柔软甜腻。
许令卿却心口莫名发紧。
愣神中,怀里一空,新做的里衣被姜芸华直接抽走。
姜芸华用力地抖了抖,跟着动作自然地拿着里衣贴在付行简身上比量。
“这里衣做得真好,针脚又密又齐整,连个线头都看不到。要说还得是文臣家出来的姑娘,手艺比咱家的绣娘都好。”
她忽然面露哀色,声音低落。
“不像我,出身武将家,自小舞刀弄枪,这十根手指粗成棒槌,你兄长临走都没穿上一件我做的衣裳。”
“纵使这么多年苦练手艺又能有什么用?是我对不起你兄长,对不起咱们侯府,连个承继香火的儿子都没给他生下,只得了宝月一个女儿。”
提起战死的付行道,气氛变得沉重。
付行简望着眼睛泛红的姜芸华,声音低沉又温和:
“付家上下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我们都很喜欢宝月,也很感激长嫂愿意留在家里。”
姜芸华眼中的泪吧嗒一下滴了下来:“你们不嫌弃就好。”
她拿起里衣擦了擦脸,旋即怔住。
“哎呀,我……弟妹……你看,这嫂子不是故意的,嫂子哭忘了。这可怎么办?”
她手足无措地看向许令卿,满脸慌张。
“长嫂安心,不过是一件衣裳。”付行简温声安抚,微眯起眼睛,审视地看向许令卿。
又是这样的目光。
自从姜芸华守寡后,只要她们同在一处,人哭了就是她的责任。
许令卿无声地叹口气,一脸平静地拿回衣裳,不紧不慢道:
“侯爷说得对,就是一件衣裳,不论是穿,还是拿来擦眼泪,有用就行。”
柔软的布料触碰到指尖,上面曾被针扎过的地方似乎又疼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侯爷,四郎君那边出事了。”
听到付行一出事,付行简再顾不得许令卿,和姜芸华说了一声,迈步离开。
人一走,姜芸华眼中的泪意消失。
她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勾到耳后,稍稍偏头:“我还是头一次在这儿碰到弟妹。”
她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侧头展示。
“弟妹觉得好看吗?”
许令卿抬眸看过去,语气淡淡:“长嫂的东西长嫂说了算。”
姜芸华愣了下,忽然笑道:“这步摇好看是好看,就是垂珠太长。到底是男人,挑不来这种东西。”
垂珠从眼前划过,许令卿眼睫颤了一下,望着姜芸华离去的背影,低声询问:“长嫂常常来这里吗?”
下人偷瞄一眼她的脸色,支支吾吾道:“每隔几日会来一趟。”
许令卿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和今日一样?”
下人点了点头。
他等了一会儿,见许令卿没有动静,小声提醒:“夫人,侯爷规定他不在的时候要锁门。”
许令卿回看了一眼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进去的书房,垂眸走出院子。
回到住处,婢女海棠一脸严肃地朝她迎了上来。
“夫人,县尉那有一具棘手的案子,死者查不出来死因,问您能不能帮忙看看,马车等在巷子口。”
许令卿连忙收敛心神:“去拿东西。”
主仆二人从侧门出府,确定周围没人后上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再下车时许令卿已经换上了一件粗布褐衣,半张脸遮在面巾下。
以防回府被问及去处,她叮嘱海棠去买些东西做遮掩,随后跟着等在门口的差役走进了迎客楼的雅间。
一进屋,迎面对上付行简冷峻肃穆的脸,许令卿脚下打了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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