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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花放下碗,拿围裙擦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竹竿上那只野兔。“娘,好肥的野兔子。”
宋婆子面色阴沉地剜了宋庄一眼:“你定是想来给我和你爹送野兔的吧!那我们就勉为其难收了。
还有那一篓子野荠菜,也勉为其难收了。”
宋老二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两步,一脸高兴:“娘,什么野兔子?正好养着到时候等其哥儿回来炖兔肉。”
宋织云故意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一歪。
背篓从肩上滑下来半截,篓子里滚出两棵荠菜落在赵春花脚下。
又“不小心”撞了一下宋庄扛着的竹竿。
竹竿一晃,那只倒挂的野兔也跟着晃了晃,肥嘟嘟毛茸茸的大肥兔顺竹竿往下滑,明晃晃离宋婆子二人更近了点。
等赵春花两人看的眼冒金光口流哈喇子,宋织云才捡起地上两棵荠菜放回篓子里。
“爹,咱赶紧回吧,我怕夜路黑,遭贼惦记我们的兔子和荠菜。”
宋织云装着压得声音不高不低,门口站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宋庄冷冽的看了眼宋婆子和宋老二夫妇,扶了宋织云一把:
“闺女放心,谁敢惦记,爹打断谁的腿!”
宋老二夫妇二人身子一抖,下意识往宅子门退了几步。
父女俩走远了,赵春花气急败坏:
“娘,你看那死妮子刚刚的眼神!她就是故意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死丫头心这么黑!”
宋老二从院门口收回目光,往地上啐了一口。
“瞎猫碰上死耗子,神气什么。”
宋婆子手里的蒜皮往地上一甩,薄薄的蒜皮被风吹得四散。脸色阴一阵晴一阵。
赵春花将围裙往腰上狠狠一勒,端着碗筷的手青筋都冒出来了。
刚刚那盘子炒鸡蛋本来闻着还挺香的,现在低头一看觉得寡淡得紧。
鸡蛋才两个,他们二房两口子加上宋婆子和老爷子,四个人分两个蛋。
还是她家其哥儿说今天从学堂回来,这鸡蛋才舍得拿出来炒。
结果其哥儿没回来,本来还觉得吃上鸡蛋也挺美。
可人家呢?人家吃兔肉!
那兔子肥嘟嘟的!
赵春花越想越不痛快,把碗往盆里一丢,哐当一声响:
“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吗!
宋庄那个木头脑袋,还有他那病歪歪、要死不活的扫把星女儿,就该是喝西北风的命。
到时候兔子吃完了照样没米下锅,看她能蹦跶几天!”
宋婆子没接话,但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人家瞎猫都能碰上死耗子!你们呢?!一个个的就会张口吃饭!”
赵春花把那瓣剥了一半的蒜头整个扔进碗里,起身进了屋。
宋老二剔完了牙,把剔出来的菜渣往院子里一弹,拖着嗓子朝宋庄家的方向喊了一句:
“急什么,不就一只兔子吗。咱们家其哥儿以后考中了,想吃几只吃几只。”
路过的人瞥了一眼,没人附和。
宋老三在院子角落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刘二妮蹲在旁边递柴火,两口子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宋老二站在院子里,觉得那风冷飕飕的,灌进领口里不舒服。
缩了缩脖子,转身回了屋。
赵春花嫌洗碗的手冻得通红,吆喝刘二妮过来洗。
赵春花一边解开围裙一边嘀咕:
“分了家就是分了家,签了字的。当初说好了的,生死自理。
他们有本事上山打兔子,那就有本事别饿死。饿死了也别往我们老宅的门上爬。
以后等我们家其哥儿考上功名!我家翠姐儿嫁到城里,别回来哭着求着要我们认你们!”
宋织云加快了脚步,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宋庄把竹子和兔子往地上一放,转头看着宋织云。
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闺女刚才那个踉跄是故意的吧。”
“爹,你真聪明!”
宋织云把荠菜篓子往桌上一放,从竹竿上解下那只野兔,拎着耳朵掂了掂分量。
这还是个实心兔啊!
“爹,他们今晚怕是睡不着了。”宋织云嘿嘿一笑。
“你怎么知道他们睡不着?”
“他们今天晚上吃的炒鸡蛋。”
宋织云弯起眼睛:“炒鸡蛋本来挺香的,但闻完别人家的兔子肉,鸡蛋就变酸了。”
宋庄弯腰去收拾兔子,他把兔子挂在院里的柴堆旁边,拿柴刀利落地处理起来。
宋庄刀下的动作没停,三下五除二就把兔子皮剥了下来。
宋织云把兔皮接了,准备明天晾晒。
兔肉剁成块,一小半留着炖,一小半拿去给王婶。
今儿王婶给了她家半小袋米。
另外一半拿盐腌了挂着慢慢吃。
灶膛里的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爆着。
宋庄把铁锅架上灶台,宋织云洗好了荠菜,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姜。野兔肉焯了一遍水,重新下锅,加上水,撒一把盐,搁两片姜,盖上锅盖闷着。
汤滚了,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肉的香味和姜的辛辣搅在一起,宋织云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碗,喝了一口汤。
荠菜在汤里煮得软烂,吸饱了肉汤的鲜味,咬一口,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宋庄也端着碗,父女俩谁也没说话,闷头喝汤。
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喝了半碗汤,宋织云忽然开口:
“爹,我今天也有好东西!”
宋织云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身把靠在墙角的背篓抱了过来。
宋庄正埋头喝汤,余光瞥见她把篓子抱到膝盖上,随口说了句:
“荠菜明天再择,先吃饭。”
宋织云没应声,手探进篓子里,拨开上面盖着的荠菜。
荠菜叶子被她一把一把捧出来放在桌上,宋庄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大半筐木耳,黑压压地挤在篓底,一片叠一片,肉厚边卷,品相极好。
木耳底下还压着几根黄褐色的根茎。
宋庄一眼就认出来了——黄芪,少说也有五六根,最粗的那根有拇指粗,须根完整,断面白净,是上品。
“你什么时候——”
宋织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却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就怕怕隔墙有耳。
“我在南坡摔了一跤摔下坑,在坑里挖出来的。”
宋庄把碗搁下,伸手捏起一片木耳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又拿起一根黄芪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品相的黄芪,放在六七十年代也是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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