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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振国!你这是搞独裁!你这是乱来!我要去局里告你!”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跳了起来,他是主管人事的副主任。

    林振国的眼神冷了下来。

    “告我?可以。现在就去。我派车送你。”

    “但你前脚走出这个大门,后脚我就把你从红星厂除名。你去问问局里,是要保你一个人的铁饭碗,还是要保我们全厂两千多号人的活路!”

    那个副主任的气焰瞬间被掐灭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壮士断腕,必先砸烂那些无关痛痒的坛坛罐罐。

    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没有退路,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副厂长李建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一哆嗦。

    他想劝,可看着林振国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眼前的林振国,根本不是那个喝得烂醉如泥的窝囊废,而是一头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猛兽,谁敢挡路,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撕碎。

    林振国不再理会那些面如死灰的干部,他看向台下那些眼神已经彻底变了的工人们。

    “我知道大家没饭吃。”

    “从明天起,开食堂!厂里没钱买菜,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他指着不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我们是军工厂,以前配发过一批民兵训练用的猎枪,都锁在仓库里吃灰。一会儿让老王,军代表,把枪发下去!组织狩猎队!山上野猪、狍子、野鸡有的是!打回来的猎物,全部送食堂!我林振国保证,从明天起,红星厂的工人,顿顿有肉吃!”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响亮。

    “最后,”

    林振国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今天之内,所有参与堵门的工人,到张铁柱那里登记,这个月的工资,我先想办法,给你们一人预支十块钱,买米买盐,先让家里的锅开火。”

    “钱从哪来?”

    他仿佛猜到了所有人的疑问。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半旧的上海牌手表。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当了,应该能凑个千把块。”

    他又指了指自己住的厂长宿舍。

    “那里面的缝纫机,收音机,还有我攒下的几本藏书,都卖了。应该还能凑几百。”

    “不够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建国和那些脸色不断变换的干部,“我这个厂长的工资,预支一年,也该够了。”

    这一刻,整个大礼堂,再也没有一丝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台上,身形并不算高大,却仿佛撑起一片天的年轻人。

    他砸了干部的铁饭碗,许了工人吃肉的承诺,最后,连自己的家底和未来的工资都掏了出来。

    图什么?

    张铁柱这个七尺高的东北汉子,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对着林振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厂长!”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默默地弯下了他们那常年为生计所迫而挺不直的腰。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

    无声的顺从,比任何激昂的言语,都更有力量。

    这一躬,拜的不是厂长,拜的是那份被他们遗忘了太久的,叫做“希望”的东西。

    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光。

    十四天的倒计时,开始了。

    夜,深了。

    红星厂,这今夜亮起了灯火。

    机加工车间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扫往日的颓丧。

    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割的尖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八十年代工业最动人的交响。

    “图纸出来了没有?”

    林振国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几根不知放了多久的茶叶梗子。他刚从厂区巡视一圈回来,中山装上沾了些油污,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车间办公室里,技术科长老周和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张大桌子,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绘图纸,所有人都熬得双眼通红,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厂长,大体的工艺流程没问题。”老周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指着图纸,声音嘶哑,“冷拔机二次拉伸,把管壁拉薄,内径从二十毫米扩到接近十八点五,这个能做到。麻烦的是最后一步——拉膛线!”

    “我们是炮弹厂,不是枪厂,根本没有膛线机!”一个年轻技术员愁眉苦脸地补充道,“别说膛线机,连拉刀都没有!这怎么搞?”

    猎枪枪管,尤其是追求精度的,内壁都刻有螺旋状的膛线,以保证弹丸出膛时的旋转和稳定。没有膛线,那就是一根滑膛的铁管子,精度大打折扣,在国际市场上根本卖不上价。

    “谁说一定要用膛线机?”林振国放下缸子,俯身看向图纸。

    他前世可是玩了一辈子火炮的祖宗,枪和炮,在某种原理上是相通的。膛线这东西,在他眼里,门道多着呢。

    “解放前,咱们的兵工厂条件差,是怎么造步枪的?太原兵工厂,汉阳兵工厂,他们一开始就有国外的先进设备吗?没有!都是土法上马!”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飞快地勾画起来。

    “我们没有膛线机,但我们有镗床!”

    “镗床?”老周和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

    镗床是用来对工件进行精加工的,可以镗孔、扩孔,保证极高的同心度和光洁度,但要说用它来拉膛线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厂长,这这不行啊!镗床的刀杆是旋转的,怎么可能拉出螺旋的膛线?”

    “谁说要让刀杆转了?”林振国头也不抬,手里的铅笔越画越快,一个简易的改装夹具草图跃然纸上。

    “把镗床的主轴锁死,刀杆不转。我们自己做一个拉刀,最简单的单刃钩刀!关键在于工件,让钢管本身旋转、同时做轴向匀速运动!”

    “这这怎么实现?”老周彻底懵了。让钢管一边转,一边走,这不还是需要专门的机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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