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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旧故。”弥娘当即皱眉:“你的旧故,我为何要跪?”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在异国他乡给妄言的无名旧故上坟磕头,她连尹清的尸体都未来得及叩首道别,更何况这土包里埋着的人于她又无恩无德,再者旧故一词在弥娘这里也算不得什么好词,因着王显,她恐怕要一辈子提防着旧故活下去了。
不料妄言却说:“若非你们胡闹莽撞扰人清静,吾友又岂会气得连纸钱都不收了?”
他说着用衣袖擦了擦石碑上头肉眼不可见的灰尘,又弯腰凑近石碑附耳倾听了一阵,忽然似被什么巨大声响震到般一缩脑袋,煞有介事道,“这真是糟糕,吾友生前便脾性刚烈,魂归大地后更甚,这不,方才特地托我转告,若今日你们两个小鬼不将这纸钱老实烧了再磕上三个响头,便要诅咒你们日日饭食不饱,衣食不暖,居无定所,不仅事事遇阻,还要——”
“哪里有这样不讲道理的鬼!”
弥娘比妄言埋在这儿的故人鬼更生气,这鬼好声好语求自己祭拜她都未必会答应,更别说威胁了。她当即气鼓鼓地转身就要走,却被已经老实跪下的甘棠拉住了手腕,表情看上去十分虔诚。
她不禁皱眉怪道:“你不是说这世上没有鬼神,都是大人骗小孩的么?”她指着妄言又道,“还说他就是个满嘴扯谎的人贩子,如今怎知他是不是用这假坟包骗你?”
甘棠面带愧色道:“阿姐,确实是我无端闯进人家坟地在先的,再说……那随意编撰捏造的鬼神之物怎么能和人的生死大事相提并论?不过……”
他顿了一下松开抓着弥娘的手,转身十分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对着石碑说,“仔细想来,阿姐确实没有错,今日之事都是我一人惹出来的,也是我扰了故人清净,不干我阿姐的事,若是您真气不过非要诅咒人,那就把那些倒霉事都算到我一人头上罢。”说着又要继续把弥娘那三个头一起给磕了。
弥娘见状“哎”了一声,连忙把人拉住,她表情不虞地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甘棠觉得她生气,只好瞪了无辜的妄言几眼,学着甘棠的样子痛快把头磕了,又一把拿过火折子开始认命地烧纸钱,心里说服自己,反正也少不了一块肉。
铜盆里的火星由小变大,纸钱也由白转黑,那些未能完全燃尽的白色纸屑和黑色灰烬混在一起,被一阵忽如其来的风卷向上空,好似弥娘川河岸边那场混着皮肉味道的稀疏的雪。
没一会儿,半盆纸钱便燃尽了。
弥娘揉揉酸麻的膝盖站起身,不大高兴地冲着妄言道:“这回总行了罢?”
妄言又俯耳贴着石碑听了一会儿,而后直起身满意道:“吾友说,看在你们乖巧懂事的份儿上,便祝你们日日好食好睡,事事顺心,平安喜乐。”
这吉祥话听着怪耳熟的,弥娘抱臂狐疑地看着妄言问:“你这旧故该不会以前也和锁头一样要过饭吧?”
甘棠这时也跟着站起来,拉了一把弥娘小声道:“阿姐,这还在人家地盘儿呢,说坏话可不兴这样大声。”
妄言:“……”
他本以为甘棠是个孺子可教的,但忘了人本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混在一起久了,自然也越来越像。
妄言轻咳一声,难得有些失语,只好一甩衣袖背着手走在前面吩咐道:“回去了,把铜盆收拾好带上。”
弥娘和甘棠各彼此对视一眼,不禁都“噗嗤”笑出声,二人你争我抢了半天,最后还是弥娘以力气胜出,她嫌铜盆坠手,便顶在脑袋上当个帽子。
二人跟在妄言身后,甘棠拿着随手扯来的绿叶枝条,一路走一路在身侧乱挥,他看了弥娘的脑袋几眼问道:“阿姐,你这铜盆刚烧过纸钱,你不怕吗?”
弥娘与甘棠不同,早已见过许多死人,也亲手处理过无数尸体,是真正意义上的不信鬼神,对这种事自然也毫无敬畏之心。方才磕头跪拜只不过是听不惯妄言乱说话,即使是随便说说,她也不想让甘棠胡乱就替自己应了诅咒,虽然不见得真的会应验,但作为当事者,既然听进了耳朵里,心里自然也跟着犯膈应。
她无所谓道:“当然不,倒是你,怎地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以弥娘对甘棠的了解,他自然不是个话少的孩子,如果有人主动挑起话头,甘棠定是不会让这话虚无地掉在地上,可现下他听了弥娘的问话,却少见地沉默了起来,低着头半晌未作声。
弥娘瞧出他的不对来,将人拉着肩膀转过身停住脚步问:“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她略低着头,这才看清甘棠微红的眼圈儿,只听甘棠支吾道:“我就是想着,若有一日,别人也能像我一样,也在我阿爹的坟前烧上些纸钱……”
弥娘一愣,嘴里不自觉道:“……你都想起来了?”
甘棠点点头,他早前就奇怪,弥娘为何会问自己记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府州城,直到自己迷路撞到了那个无名坟冢,才终于被那些四散的灰烬和残火勾起了回忆。
他给那个无名坟冢磕头烧纸,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念想,就是盼着若有陌生人路过阿爹的坟冢,也能好心替他拜上一拜。他不信天地鬼神,但信因果报应。
甘棠低声道:“府州爆炸那日,我嘴馋,管阿爹要了银钱去主街上买饴糖,排队的人多,便多耽搁了会儿……”
甘棠是那家饴糖铺子的老主顾了,每次虽然买的不多,但胜在频繁,老板看他长得可爱,便每次都多给包上两颗。
那日老板见了他,便想主动给他插个队,让他拿了糖提前回家,省的阿爹担心。但甘棠自幼被耳提面命要做个知礼重德之人,便小大人似的拒绝了,只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等着,顺手逗弄一只小奶狗玩。
爆炸便是那时发生的,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巨响,街市上顿时乱成一片,哭喊哀嚎混着惊叫,紧接着四下里便起了大火。
甘棠被爆炸轰得趴倒在地,只觉头脑昏沉,目视眼前景物都似转着圈,直到大地轰隆作响,甘棠才用力甩了甩头,逐渐清醒过来。
大梁骑兵呼啦啦地踏过主街,为首的连毛胡子梁兵勒停马匹,立在主街当中大声道:“婼贼胆大包天,竟敢在我府州城内埋伏炸药,所有人听令!榷场即刻起关市!都给我挨家挨户地查!非我大梁百姓一律关押待审,抓到婼贼立地处决!”
是爆炸?
甘棠当即起身,转瞬却又摔了一跤,他连滚带爬,不知被人群撞倒几次,刚跑到西巷巷口,便被相熟的大人拦住,油铺子所在的两间木房此时已经火光冲天,没烧一会儿又是轰地一声巨响。
西巷里的没死的百姓都拼了命地往外跑,有的受了伤,便被人搀扶着一起逃,可这些人里都没有阿爹。
大火烧了整整半日,临近黄昏才被彻底扑灭,又或者说,那大火实在是燃到没东西可烧,才不情不愿地自己熄灭了。
油铺子什么都没剩,只余一地焦黑,甘棠在那堆焦黑里,找到了个黑黢黢的人,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得人,也认不出是不是阿爹,他甚至没哭,只跪在那焦黑的尸体前愣神。
面具人找来时,正值天幕破晓,甘棠已跪了一天一夜,他不认得戴面具的家伙,也发不出声音问,只看了人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跪着。
妄言却问他:“你爹可是邵志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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