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浮世鹰绘 > 第五章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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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垒的土冢覆着薄薄一层碎雪,干净、孤静,立在皑皑山林之间。宇文申率众将士收葬骸骨、填土封坟,动作郑重肃穆,尘落土合,将两具沉睡多年的孩童骨身彻底掩入黄土,从此荒窑无迹,尘缘归土。一众将士肃立祭拜,而后踏雪返程,脚步声渐远,终消匿于风雪山道。

    四下再无人声,唯余寒风吹林、落雪簌簌。枝头一隅,小小的凤头蜂鹰阿翎敛翅静立,琥珀色的鹰眼一瞬不瞬,牢牢盯着那方崭新土坟。

    动物懵懂,不通人世生死,不知一抔黄土阻生死。在阿翎简单纯粹的本心之中,沈念安与杏花从来不曾离去。秋日兵祸、荒窑绝境,是她日日衔蜜衔蛹,一点点吊着杏花微弱气息。风雪寒宵、霜冷长夜,它守在窑外,听着两人匀净细微的呼吸,便知他们只是倦极安然睡去。一如山野生灵冬伏藏蛰,不过是闭目休憩,待春暖风归,便会睁眼起身,再唤它、再护它、再与它相伴相守。

    可今日,这些身披铁甲、手持刀兵的陌生人,却无事生事,先是破坏了他们的家乡,硬生生将熟睡的两人埋进冰冷土里。小小的鹰心,翻涌着最纯粹、最直白的不悦与困惑。

    它歪着小巧的头颅,翎羽微耸,满心不解。乱世山河,人人奔命、兵戈不休,世人皆在厮杀、奔波、逃命,为何这群将士偏偏如此闲暇,闲来无事,来扰动冬睡之人?他们好好睡着,安稳无恙,为何要覆土封冢,压以重土、隔以荒山?

    人,难道也如同地底土蜂一般,本该钻土而居、埋身蛰伏?

    阿翎无法理解人世的丧葬礼数,不懂何为归寂、何为长眠、何为入土为安。她只觉得心口空空闷闷,像被寒风堵滞,极其不适。那一方黄土,隔开了她与她守护许久的两人,隔开了春日山野的初遇、绝境荒窑的相依、漫漫秋霜的相守。

    正当她心头郁结、迟迟不肯离去之际,脚下新筑的坟茔忽然微微震颤。土层轻晃,积雪微落,一缕极淡、极清透的幽蓝微光,自坟土缝隙之中悠悠溢出。

    那光芒澄澈空灵,不染风雪寒色,不沾乱世血污,轻飘飘、慢悠悠浮升于半空,渐渐舒展成型,宛若一只剔透的蓝彩灵蝶。蝶翼斑斓通透,流光细碎闪烁,每一次扇动,都抖落点点星芒似的微光,温柔、圣洁,超脱凡尘一切疾苦杀伐。

    灵蝶凌空一转,不恋北山风雪,不驻荒冢孤寒,振翅而起,朝着东南方向悠悠飞去。阿翎双目骤然亮起,所有困惑不悦瞬间被浓烈好奇取代。

    这是从沈念安身侧飘出的光,是沉睡少年藏在骨血里的灵气。她再不犹豫,振开渐已丰润的羽翼,乘风追影,紧紧跟随着那只蓝彩灵蝶,穿雪破风,一路向东南远翔。

    越往南飞,风雪越淡,寒意越浅,乱世杀伐的狰狞图景,尽数铺展在阿翎眼底。

    北境大战刚歇,山河未宁,烽火未绝。戗鏖城一役惨败之后,南朝梁军彻底折损锐气,主帅战死、精锐尽覆,数万北伐大军失了主心骨,如退潮流水,漫山遍野向着南疆溃退。败兵无序、甲胄零落、人心惶惶,一路奔逃,丢弃军械、抛弃旗帜,遍野皆是仓皇求生的残兵,溃兵像一条条线织出一幅惨淡的画卷。

    而大蔚王朝的边境游骑,恰似一群饿红双眼的豺狼,趁胜追击、衔尾撕咬。铁骑踏雪奔袭,刀锋雪亮,箭矢如雨,专挑落单溃兵、掉队士卒屠戮追杀。旷野之上,处处是奔逃人影、倒地血身,哀嚎散落风雪,鲜血浸透冻土,胜利者的杀伐、败军者的绝望,纵横交织在南北边境的大地之上。

    曾经被梁朝大军一路攻占、蚕食掠夺的北朝城邑,随着梁军全线溃败,一一脱离掌控,如同洪水退去后浮出水面的孤立浮岛,孤零零悬于乱世硝烟之中。

    可劫后余生,从来不是新生,而是另一场绝境祸端。大蔚官军收复失地,却从不想分辨城中百姓的身不由己,一群草民哪里有军功重要?

    乱世围城,庶民无主、兵戈压身,寻常百姓为活一命,大多迫于形势暂且降梁、苟全性命。可在凯旋的蔚军眼中,但凡曾落梁军治下者,尽数是附逆之民、敌国附庸,无分老弱、无分善恶、无分苦衷。

    铁蹄入城,刀锋所向无差。

    明晃晃的钢刀映着残阳冷光,轰然劈入街巷,久违的故土城池,转瞬沦为劫掠刑场。士卒横行市井、屠戮平民、抢夺财帛、掳掠妇孺,一座座方才脱离战火的城郭,再度燃起冲天烈火。

    黑烟滚滚蔽日,火光染红天际,整座整座城镇熊熊燃烧,噼啪爆响连绵不绝,如同被外敌攻破、肆意捣毁的野蜂蜂巢,隆隆震颤,满目疮痍。街巷哭嚎震天,家宅尽数焚毁,乱世之中,最苦从来是无权无势的苍生。

    前路一座孤城之内,先前迫于兵势降梁,如今梁军溃败,满城百姓悬心吊胆,唯恐遭官军清算。

    县城主官为保阖城性命,忍辱低头,早早携满城乡绅耆老、宗族士人,领着全家眷口,备齐牛羊酒礼、金银财帛,长跪城外官道之上,尘土沾身,叩首不止,等候蔚军王师入城。

    烟尘滚滚,一队蔚军铁骑疾驰而至,甲胄森寒、刀枪豁口带着暗红的颜色,勒马立于众人身前。为首骑兵校尉眉眼桀骜,满身杀伐戾气,俯视跪地一众衣冠士人,语气冰冷嘲弄。

    校尉策马干前,大喝道:“尔等全城,附逆降梁,助敌占我大蔚疆土,久居伪朝治下,按军法,阖城当以降敌通寇之罪尽数处斩,老少不留!”

    话音如刀,压得全场死寂,人人浑身发冷、面无人色。

    县官吓得浑身颤抖,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慌忙辩解求饶:“将军明鉴!我等皆是北地子民,从未有心叛主!先前梁军大兵压境,铁围城破,刀兵临头,庶民孱弱,无力抗敌,皆是被迫屈身苟活,绝非真心附逆!望将军体恤乱世民苦,饶阖城老幼性命!”

    校尉居高临下,冷笑一声,马蹄轻轻碾动,踏碎身前尘土,半敲半吓,步步威逼:“被迫?乱世沙场,只论成败,不论苦衷。降了便是降了,伪朝百姓,便是我军仇敌。我等今日本可屠城立威,亦可酌情开恩——就看尔等,拿什么来赎全城性命。”

    他话未说死,留了一线虚空,似乎是想勒索些财物。

    县官何等世故,瞬间听懂弦外之音。只要有物可抵、有价可偿,便有一线生机。

    他心念急转,咬牙狠心,立刻回身招手,命身后衙役押上一列少女。

    十个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少女,衣衫单薄、发髻散乱,个个哭得双眼红肿、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泪痕交错,瑟瑟挤作一团,满眼皆是恐惧绝望。

    县官躬身赔笑,奴颜婢膝,低声献媚:“将军息怒。末将知晓军中苦寒,将士征伐不易。此十女,皆是滞留城中的梁军家眷、伪朝余亲,并非我大蔚子民。末将特意搜罗而出,敬献将军,犒劳麾下铁骑,权当阖城赎罪之资,恳请将军高抬贵手,饶恕满城无辜黔首!”

    他为保自身官位、保全乡绅权贵性命,毫不犹豫,将十个无辜弱女冠上“梁军余眷”的罪名,推入虎口,以人命抵罪,换一城苟安。

    校尉垂眸扫过瑟瑟啼哭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贪婪寒意,嘴角勾起残忍笑意。

    “还算识趣。”

    话音未落,他不再多言,骤然抽出鞘中腰刀。

    雪亮刀光凌空一扫,不带半分预兆,凌厉血光骤然泼洒地面。方才还跪地讨好、谄媚求饶的几名老弱乡绅和县官,头颅应声落地,血溅长街。

    “收你人质赎罪,罪可从轻。”校尉冷声凛然,“但附逆之过,不能全免。全城赋税加倍,丁男即刻充役,若敢有半句违逆,明日依旧屠城!”

    卑微迎降、献女抵罪、屈膝赎罪,换来的终究是人头落地、强权碾压、无尽盘剥。

    乱世从无公道,弱者性命、少女清白、苍生荣辱,皆可被权贵当做交易筹码,随意割舍、随意牺牲。

    长空之上,阿翎静静盘旋,将这场肮脏卑劣、刺骨丑陋的人间交易尽数看在眼里。

    她看着下方城镇火光冲天、黑烟弥漫,整座城池隆隆震颤,如同被捣毁的蜂巢,满目焦土、遍地哀嚎。人心之恶,比兵戈更寒,比风雪更烈。

    阿翎根本不敢久停,奋力振翅,死死追着前方那抹不熄的蓝蝶光影。

    灵蝶飞得轻盈悠远,她追得疲累万分。

    自北境风雪荒山,一路飞越战火州县、残垣阡陌、血泪大地,羽翼渐渐酸胀无力,呼吸愈发急促,小小的身躯被长途奔波耗得气力将竭。

    一路东南,终抵大堑山。

    此处是南北两朝天然交界天险,山势连绵巍峨,断崖如削,隔绝南北风气。北地风雪至此尽数被群山阻拦,越过大堑山脉,便是截然不同的南疆水土。

    南方暖风徐徐吹拂,褪去凛冽寒意,山林绿意不减四时,层层叠叠的青峦覆满苍翠草木,温柔抚平战火留下的疮痍。山间雾霭轻薄如纱,袅袅笼罩群峰,朦胧悠远,隔绝了外界漫天烽烟。澄澈小溪如银线缠绕山村,流水叮咚,绕田过舍,温润绵长。老旧的木质水车架在溪畔,咕咕转动,水声悠然,岁岁不息。

    深山藏村落,晨起炊烟袅袅,轻柔扶摇而上,散入温柔云天。

    这里无兵戈、无马蹄、无烈火、无屠戮,仿佛是被乱世遗忘的一方净土,安宁、温柔、静好。

    漫天杀伐止于群山之外,一地安然藏于深壑之中。

    可就在踏入这片净土的刹那,那只一路引她南飞的幽蓝灵蝶,轻轻一扇斑斓羽翼,倏忽一闪,消融于山间薄雾深处,彻底失了踪迹。

    阿翎骤然滞空,悬停云端。

    她绕着山头盘旋数圈,低飞穿梭林间,反复寻觅,再无半点蓝光、蝶影余踪。

    长途追影,气力耗尽,最终在此处断了线索。

    小小的凤头蜂鹰停在高枝之上,微微喘息,蓬松羽翼,一双鹰眼凝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古朴村落,心头满是迟疑、困惑与茫然。

    此处山温水软、岁月安然,与北地烽火血土判若两世。

    她不知灵蝶为何落在此地,不知沈念安的微光为何飘摇至此,更不知这片安宁山村,与沉睡的少年究竟有何渊源。

    茫然伫立间,山风轻柔拂林,村落深处,忽然遥遥飘来一句温柔妇人的呼唤,清亮软糯,穿透晨雾溪水,清清楚楚落于鹰耳。

    声调熟稔、温柔绵长,是刻在灵禽潜意识里的熟悉字音。

    那妇人轻轻唤着:

    “念安,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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