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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临江市医院急诊楼门口停下。秦牧没有直接进住院部。他在急诊大厅外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口,眼睛扫了一遍停车场和住院部入口。
住院部大门口人进人出,探视的家属、推轮椅的护工、抽烟的陪床家属。没有异常。
他走进住院部,在一楼导诊台翻了一眼楼层分布图。骨科在四楼。方处长被车撞的,伤的是腿和肋骨,骨科合理。
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上去。
四楼走廊很长,左右两排病房。护士站在走廊中段,两个护士在电脑前录数据。
秦牧走过护士站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往病房方向看,而是看走廊尽头——赵铁柱说第二拨人“在走廊尽头坐着”。
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现在是空的。
他继续往前走。四楼一共十六间病房,单号在左,双号在右。他经过406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门关着,门上挂着“谢绝探视”的牌子。
谢绝探视。不是所有病房都挂这个。
他又走了几步,到了走廊拐角处。拐角有个消防通道的门,门边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个塑料袋,像是来送饭的家属。
但他站的位置不对。
来送饭的家属要么进病房,要么在护士站等着。没有人站在消防通道门口不动。而且这个人的视线方向是406。
纪委的人。
秦牧没有停留,绕过拐角进了消防通道,下了一层楼。他在三楼找了个空座坐下,给赵铁柱发消息:“406?”
赵铁柱回得很快:“对,406。我上午来的时候在对面楼看的,没进住院部。门口有纪委的人,至少两个,一个在走廊尽头,一个在消防通道边。你怎么来了?”
秦牧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发了另一条:“那两个'社会上的',上午还出现了吗?”
“没有。我盯到十一点走的,没再出现。”
秦牧把手机收起来。
方处长的安保是纪委自己在做,至少目前看起来是到位的。两个人守着,一明一暗,位置布得合理。那两个“社会上的”来过两次又走了,说明他们不是来动手的——真要动手不会先踩两次点。
他们来确认方处长还在不在这间病房。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来确认方处长身边有没有防护。
确认完了,信息就会传回去。传给谁?周永胜。周永胜拿到信息之后会做什么?
两种可能。第一种,方处长有纪委保护,他暂时不敢再动,转而全力在法律层面和证据链上做文章——销毁其他关联证据、威胁证人、切断方处长后续调查的信息源。
第二种,他判断时间不多了,铤而走险。
秦牧更倾向于第一种。周永胜是个谨慎的人,能在副市长的位子上坐这么多年不倒,说明他懂得什么时候收手。方处长被撞已经闹大了,这时候再出事,上面压不住。
但沈同光地产突然暂停项目这件事,让秦牧觉得不太对。
暂停项目是沈同辉授意的——这几乎可以确定。沈同辉让自己弟弟的公司暂停青云县的项目,表面上是“配合政府工作”,实际上是切割。
切割意味着沈同辉认为青云县这条线已经保不住了。
一个省厅级干部主动放弃一块地盘上的利益,要么是他怕了,要么是他在保更大的东西。
PLC今早异动,有人在转移资金。
秦牧从三楼站起来,重新走进消防通道。他没有上四楼,而是下楼出了住院部。
他在医院大门外站了一会儿,拨了沈默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说。”沈默的声音很短。
“PLC转移资金的规模有多大?”
沈默沉默了两秒。“你不该问这个。”
“我需要知道一个范围。”
又是两秒。“八位数以上。具体数字是密级内容,我告诉你就违规了。”
八位数。千万级别。
“资金转移的方向呢?”
“境外。经香港中转,目的地还在追。老秦,你到底想问什么?”
秦牧说:“沈同光地产今天暂停了青云县的所有在建项目。同时PLC在转移资金。这两件事如果是同一个人下的命令,说明他不是在跑路——他是在收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默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秦牧熟悉的语气——那是他进入工作状态时的语气。“你的意思是,资金转移不是恐慌性的撤退,而是计划性的收拢。”
“沈同辉放弃青云县的地盘太果断了。方处长的通报今早才发,沈同光的声明中午就出来了——中间不到六个小时。一个正常的商业决策不可能这么快,除非这个决策在通报发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
“你是说沈同辉提前就知道方处长要发通报?”
“要么他知道,要么他判断到了这一步迟早会来。不管哪种情况,他比周永胜冷静得多。周永胜的反应是撞人——这是慌了。沈同辉的反应是暂停项目、转移资金——这是在按预案走。”
沈默没有马上回话。过了大概十秒,他说了一句:“我去核实一件事。你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秦牧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刚才说出来的那些判断,不是猜测。在部队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模式——真正危险的人不是在出事之后才反应的人,而是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安排好退路的人。
周永胜是前者。沈同辉是后者。
周永胜是被推到前台的挡箭牌,沈同辉才是后面拿刀的人。
他正想走,手机又响了。不是沈默,是陈远航。
“老秦,有个情况。”陈远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
“说。”
“方处长提交的那份通报,市纪委今天下午要开会讨论下一步行动方案。但刚才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风声——有人在往省纪委打招呼,想把这个案子'提级管辖'。”
提级管辖。表面上是把案子从市纪委提到省纪委,级别更高、力度更大。但实际操作中,提级管辖也意味着市纪委要把手上的材料和调查权限全部移交——等于从头再来。
而省纪委那边如果有人打了招呼,案子到了那里会怎么走就不好说了。
“谁在打招呼?”
“不知道。但能往省纪委说上话的人,你数数有几个。”
秦牧没说话。
能往省纪委打招呼的人——沈同辉是省厅级干部,他有这个层级。
“我的信息就这些。”陈远航说,“老秦,你那边怎么样?”
“今天去了一趟军分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陈远航是老兵,“军分区”三个字对他来说信息量足够大。
“老首长?”
“嗯。”
陈远航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这边能做的不多,但我盯着市局这头。有什么动静我随时给你消息。”
“猎鹰。”秦牧叫了他代号。
“嗯?”
“别因为我的事影响你自己。你上次跨区介入已经被人盯上了。”
陈远航笑了一声,很短,没什么笑意。“老秦,你还跟在部队的时候一样,什么都自己扛。我跟你说一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个不用你操心。你操心好你妈和小棠就行。”
电话挂了。
秦牧站在原地没动。太阳已经偏西了,医院门口的树影拉得很长。
他把今天收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霍远山的支持已经到位——军分区的协调通道打开了,这是一张安全网。方处长的通报已经进入市纪委的流程,但有人在试图把案子往省里推——这是沈同辉的手。PLC的资金在转移,方向是境外——沈默在追。沈同光地产暂停项目——沈同辉在有计划地切割。
所有的线都在动。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个“提级管辖”。如果案子真的被提到省纪委,而省纪委里有沈同辉的人,那方处长拼了一条腿送出来的通报就可能被压下去。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但他也不能直接插手纪委系统的事——霍远山的话说得很清楚,“不要主动碰军事系统内部的事”,同样的道理,纪委的事也不是他能碰的。
除非有人从外面施加压力,让“提级管辖”这条路走不通。
秦牧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对话框。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你之前说你在做的基层腐败专题,素材够不够发一期?”
苏晚的回复来了,带着一个问号:“你不是让我别冒头吗?”
秦牧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先不发。把东西准备好,我说发的时候发。”
苏晚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
“秦牧,你是不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秦牧锁了屏幕,没回这条。
他拦了辆车,报了住处的地址。车上他闭着眼,但没睡。他在想一个人。
沈同辉。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周永胜在前面挡刀,马文龙在中间跑腿,沈同光在下面干活。沈同辉自己坐在省城,干干净净。
但干净的人最怕一样东西——光。
出租车停在住处楼下。秦牧上楼,开门,进屋。
桌上放着他早上出门前吃剩的半碗面条,已经坨了。他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擦干手,坐到沙发上。
手机亮了。沈默的消息。
“核实了。PLC的资金转移指令是昨晚十一点下达的——比方处长提交通报早了五个小时。你判断得对,沈同辉不是在慌,是在执行预案。这个人提前就知道要出事。”
秦牧盯着“提前就知道”四个字。
方处长凌晨四点提交通报,沈同辉昨晚十一点就开始转移资金。
要么沈同辉在市纪委有眼线,提前得知方处长要动手。
要么——方处长被撞这件事,根本不是周永胜的独立决定。
秦牧的手机还没放下,又震了一下。
还是沈默。
这次只有五个字:“纪委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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