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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看完昂热发来的简讯,没有立刻说话。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桌上的笔记还摊着,最后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像一道被按死在纸上的判断。
不可硬来,硬来则人魂俱裂。
路明非趴在桌边,原本还在偷看老唐,忽然察觉到气氛不对。
“老大?”
苏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明天我要去冰窖一趟。”
芬格尔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他摘下耳机,看了一眼苏墨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老唐,脸上的懒散慢慢收了起来。
“董事会那边通过了?”
“嗯。”
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
“通过什么?”
芬格尔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在老唐面前说,哪怕老唐现在睡着了,也不能乱说。
苏墨倒没有瞒路明非太多。
“学院明天会处理三峡带回来的一个危险品。”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三峡。
危险品。
这两个词一连起来,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学院任务,而是老唐梦里的门、火,还有那个一直在哭的弟弟。
他下意识看向床上的老唐。
老唐睡得很沉,安神茶的药效还在,呼吸比前几天平稳许多。可路明非怎么看,都觉得他像躺在一扇门边,只要有人在门后敲一下,他就会醒过来。
“老大。”路明非声音有些发干,“那个危险品,跟老唐有关系吗?”
苏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比回答了更吓人。
路明非一下子坐直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我能去吗?”
“不能。”
苏墨拒绝得很快。
路明非急了:“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苏墨说,“而且那里不适合你。”
“那老唐呢?”
苏墨看向床上。
“今晚多陪陪他。”
路明非愣在原地,这句话比任何警告都严重。
如果苏墨说别担心,他还能骗自己没事;如果苏墨说有危险,他还能想办法问个明白,可苏墨只说今晚多陪陪他。
这听起来像是有人把明天的门轻轻合上,只给今晚留了一点缝隙。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行。”
芬格尔看他这笑,心里咯噔了一下。
“衰仔,你想干嘛?”
路明非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补办欢迎会。”
芬格尔一愣:“啊?”
“老唐投奔我这么久了,我还没正式请他玩过。”路明非说,“今晚补上。”
芬格尔看了看床上的人。
“他还没睡醒呢。”
路明非已经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老唐。
“老唐,醒醒。”
老唐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抱紧被子。
“干嘛?房东追来了?”
“起床。”
“我靠,大半夜起床,你们学校还有宵禁点名?”
路明非把外套丢到他身上。
“出去玩。”
老唐眯着眼看他,像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被夺舍了。
“现在?”
“对,现在。”
“你终于疯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少废话,我请客。”
老唐一下坐了起来。
“去哪?”
芬格尔在旁边叹为观止,“废柴的生命力,果然和免费两个字强绑定。”
老唐一边穿外套一边回头:“师兄,这叫尊重朋友的经济付出。”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吃了我两份薯条。”
“那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路明非看着他们斗嘴,心里那股慌乱居然下去了一点。
至少现在老唐还是老唐,会为了“请客”两个字诈尸,会跟芬格尔争论薯条所有权,会把病号外套穿得像随时准备逃难。
苏墨没有阻拦,只在他们出门前,递给路明非一张折好的符纸以及一张卡。
路明非接过来,小声问:“干嘛用的?”
“如果他不舒服,把这个贴在他后颈的位置,还有今晚消费我来买单。”
路明非的手指顿了一下,“哦。”
苏墨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别想太多。”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苏墨。
“老大,你这句话现在可信度很低。”
苏墨没进行反驳,路明非把符纸小心塞进口袋,转身去追已经走到门口的老唐。
“喂,等等我啊。”
老唐回头:“请客的人走这么慢,你有点不尊重消费者。”
“滚。”
芝加哥夜里的风有点冷。
两人从学院出来的时候,老唐把旧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在路边,嘴里还在碎碎念。
“明明,我先声明啊,我现在身体虚弱,不能接受太低端的宵夜。”
路明非说:“廉价披萨,爱吃不吃。”
“廉价披萨怎么能叫低端呢?”老唐立刻改口,“它叫平民美食,主打一个贴近群众。”
“你真灵活。”
“穷人的道德底线一般都比较有弹性。”
路明非被他这句弄得差点笑出来,他们去了城里一家二十四小时披萨店。
店里灯光很亮,墙上的菜单旧得有点发黄,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看起来就不怎么高级的披萨。老唐却看得眼睛发亮,像面前不是廉价快餐,而是什么人生翻盘现场。
路明非买了两大块披萨,又拿了两罐可乐。
老唐坐下以后,先虔诚地搓了搓手。
“感谢明明老板打赏。”
“吃你的。”
“我这不是表达一下感恩嘛。”
“你感恩的方式就是多吃一块?”
老唐已经把第二块拖到自己面前。
“感恩要落实到行动上。”
路明非看着他狼吞虎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赶紧低头喝可乐,用气泡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老唐没发现,他吃得很认真,边吃边吐槽披萨边缘烤硬了,芝士不够厚,可最后连盘子里的碎屑都没放过。
吃完后,路明非又拉着他去了街机厅。
老唐一进门就想活了过来,他站在一排机器前,像巡视自己失散多年的王国。
“明明,你看见没,这才是男人的浪漫。”
“你刚才对披萨也是这么说的。”
“男人的浪漫可以有很多种。”
两人投币打拳皇,老唐第一局被路明非按在地上摩擦,整个人不服得像被抢了钱包。
“不算,我刚才手冷。”
“你现在又不病弱了?”
“病弱和竞技精神不冲突。”
第二局老唐赢了,他当场拍着机器大笑。
“看见没?这就是北美星际废柴王的含金量。”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这头衔怎么听起来一点都不值钱?”
“值钱我还会来投奔你?”
两人一路打到旁边的射击游戏,又从射击游戏转到赛车,老唐骂机器方向盘太松,路明非骂他撞墙也怪装备。
直到他们走到最里面,一台喷火巨龙主题的老式街机前。
屏幕上一条红色巨龙从城堡上空掠过,张口喷出一片像素火焰,音响里传来廉价的爆炸声,旁边还有几个高中生在起哄。
老唐的脚步停住了,路明非一开始没注意,往前走了两步才回头。
“怎么了?”
老唐盯着屏幕。
那条像素巨龙正在重复喷火动作,火焰一团一团地砸在地面上,颜色鲜红,边缘还闪着夸张的黄光。
老唐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这火不对。”
路明非心里一紧。
“什么不对?”
老唐像没听见,仍然盯着屏幕。
“太假了,火不是这样的。”
街机厅里人声很吵,可路明非却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了。
他盯着老唐的侧脸,发现那张平时总带着贫嘴笑意的脸,现在没有一点表情,像是另一个人正借着他的眼睛,看一场很拙劣的模仿。
路明非伸手拍了他一下。
“喂。”
老唐猛地回神,他看见路明非的表情,愣了愣立刻笑起来道。
“干嘛这么看我?我就吐槽一下游戏特效,专业玩家有权利挑剔画面表现。”
路明非盯着他。
“你刚才吓我一跳。”
老唐摸了摸鼻子。
“行行行,不看龙了。换个不喷火的,赛车总行吧?”
路明非没再追问,他只是把老唐从那台机器前拉开,像生怕那条像素龙从屏幕里伸出爪子,把眼前这个人拽回某扇门里。
后来他们又去了二手店。
店面很小,里面堆满旧外套、唱片、游戏卡带和不知道几手的奇怪摆件,老唐在货架里翻出一顶很丑的鸭舌帽,扣到路明非头上。
“不错,很有大哥的气质。”
路明非看了眼镜子,差点当场摘下来砸他。
“你审美被房租压坏了吧?”
老唐自己也戴了一副墨镜,还是那种镜片一边深一边浅的。
“怎么样?”
“像欠钱不还的三流侦探。”
老唐满意地点头。
“说明很适合我。”
最后路明非买下了那顶丑帽子和那副破墨镜。
老唐震惊:“你真买啊?”
“纪念品。”
“纪念什么?”
路明非把帽子塞进袋子里,嘴硬道:“纪念你审美灾难。”
老唐笑得不行,从二手店出来时,已经接近深夜,两人坐车去了密歇根湖边。
湖边风很大,吹得人脸有点疼。远处的城市灯光倒在湖面上,被水波晃成碎碎的一片。
老唐坐在长椅上,手里还拿着那副破墨镜。
路明非打开两罐可乐,递给他一罐。
“喝吧,欢迎会最终环节。”
老唐接过来。
“你这欢迎会挺寒酸。”
“不喝还我。”
“喝,怎么不喝。”
两人碰了一下易拉罐,可乐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老唐仰头喝了一口,忽然安静下来,路明非也没说话,他不太敢说。
今晚越开心,他心里越慌,好像这些披萨、街机、二手店、可乐,都是从某个快要塌掉的世界里抢出来的东西,抢一件少一件的那种。
老唐看着湖面,忽然开口:“明明。”
“嗯?”
“我最近总觉得,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苏醒。”
路明非握着可乐罐的手突然用力了一下。
老唐没看他只是继续说:“不是中二啊,我知道这话听着很蠢。”
“就是有时候,我明明坐在你旁边,明明在吃披萨,明明在打游戏,可脑子里总有个地方很远。”
“那里很热,很吵,有很多人在喊,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哭。”
路明非想笑着打断他,可他笑不出来,过了几秒,他还是强行扯出一点语气。
“你别中二了。”
老唐转头看他。
路明非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这种穷鬼就算变身,也只能变成欠债超人。技能是让房东血压升高,必杀技是装死不接电话。”
老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低低地笑,后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靠,欠债超人,这名字太伤人了。”
“很适合你。”
“那你呢?”
“我?”
“你是衰仔侠。”老唐认真道,“技能是出门踩坑,必杀技是把所有倒霉事都往自己身上吸。”
路明非骂道:“你才衰仔侠。”
老唐笑了一会儿,笑声慢慢低下去。
湖风从两人中间吹过,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声音忽然小了很多。
“明明,如果哪天我做了坏事,你别太恨我。”
路明非整个人僵住。
老唐没有看他。
“我可能只是想找到我弟弟。”
路明非张了张嘴,很多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不会的,想说你别胡思乱想,想说你根本没有什么弟弟,想说苏老大会有办法。
可最后他只憋出一句很难听的话。
“你少给自己加戏。”
老唐转头看他,路明非眼睛有点红,却还硬撑着摆出嫌弃表情。
“你要是真做坏事,我第一个报警。然后去监狱探视你,给你带最便宜的披萨,让你在里面也感受一下人间疾苦。”
老唐盯着他看,忽然笑了。
“行,那你得多带点。”
“凭什么?”
“监狱里我可能也会交朋友。”
“你还挺会社交。”
两人又扯了几句,可谁都知道,刚才那句话没有被真的糊弄过去。
深夜回到学院附近时,路灯下已经没什么人了。
老唐站在路边,把那副破墨镜戴上又摘下来,最后塞进外套口袋里。
“明明。”
路明非抬头。
“干嘛?”
老唐忽然走过来,用力抱住了他。
路明非整个人一僵,这拥抱来得太突然,也太用力,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你有病啊。”
老唐没松手,他的衣服上还带着一点披萨店的油味和湖边冷风的气息,混在一起普通得让人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老唐才在他耳边轻声说:“替我活得像个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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