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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楚子航站在十米边界外,只看了一阵,终究没有开口。他知道那时候不合适。
学生会和狮心会的人刚被请走,茶桌上的热气还没消散,谁再往前一步,都像是在替社团续上没说完的话;楚子航不喜欢那种误会,所以他只是站了一会儿,朝草坪中央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
到了第二天上午,他才一个人重新过来。
今天风不大,草尖上还挂着昨夜留下的潮意,苏墨照旧坐在木桌后,白瓷杯里茶色清淡,芬格尔则抱着杯子缩在旁边,整个人懒洋洋地陷进藤椅里,像只晒太阳的熊。
直到他看见远处那道黑色身影,才猛地坐直。
“学弟,”芬格尔压低声音,“这回真不是来送帖子的了。”
楚子航今天还是昨天那件黑色风衣,肩上背着细长的网球袋,走到十米线外时,他先停了一下,抬手把网球袋解下,轻轻放在脚边。
芬格尔一眼就认出来了,里面装的是村雨。
“好家伙,”他吸了口气,“先把刀留在外面,这礼数算是给足了。”
楚子航没理会旁边说闲话的芬格尔,只是看着前方那片看不见的边界,目光却平静的很,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昨天就感觉到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横在空气里,既不张扬,也不讲道理。
他把网球袋又往后推了半步,随后迈进十米范围。
第一步落下时,肩背明显一沉。
芬格尔看得啧了一声:“这可比昨天学生会那帮人强多了。”
第二步,楚子航呼吸微微收紧。
第三步,草地上的露水被鞋尖带碎,他的人已经走进了那道罡气圈里,那股压迫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楚了,可它没有把人往外推,仿佛是在问一句——你凭什么进来?
楚子航继续往前,一直走到木桌前两步,他才停住,微微低头,行了个很轻却很认真的礼。
“我不是来谈社团的事情。”楚子航说,“我想请教一下上次的发力技巧。”
芬格尔顿时闭嘴。
这句话一出,味道就变了。
不是招揽,不是试探,也不是来争什么面子;只是一个练刀的人,来问另一个更高的人,之前那一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墨抬眼看了他几秒,忽然偏了偏头。
“坐。”
楚子航点头,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眼木桌,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
苏墨明白他的意思,从茶盘边取了只新杯子,倒了一杯热茶,推了过去。
“带着问题来的人,有茶喝。”
楚子航这才坐下,双手接杯,“谢谢。”
芬格尔在旁边看得眼热,小声嘀咕:“同样是来蹭茶,人和人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
苏墨没理他,只看着楚子航:“想问什么?”
楚子航低头看了眼杯中热气,开门见山。
“之前那一下,我和恺撒的力量像是被你一起拿走了。”他说,“不是单纯挡住,也不是硬碰硬,你先接住了,再往边上带过去,最后把我们的力一起送了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
“那是什么?”
苏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敲。
“太极。”
楚子航沉默两秒,“书上写的那种养生拳,不像。”
芬格尔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茶装死。
苏墨却没生气,只淡淡回了一句:“书上写给外人看的,真东西不写在宣传册上。”
楚子航愣了愣,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很浅的意外。
苏墨看着他,又道:“你之前那刀,出刀速度够快,也够狠,差的是技巧。”
“技巧?”
“你用刀的手法太直了。”苏墨说,“你习惯把力一口气用到底,有时候杯子装的太满,反而容易漏出来;别人只要找到你的那条线,把线折一下,你后面的还未使出来的劲就全废了。”
楚子航皱起眉,“可真正交手时,不是应该先把人斩开么?”
“能一刀斩开,当然最好。”苏墨喝了口茶,“可要是斩不开呢?”
楚子航没说话。
“那你就只能继续在血统上下功夫,继续往上堆力,最后拿身体去往前顶。”苏墨放下杯子,看着他,“你现在走的就是这条路。”
这句话落下,楚子航握杯的手微微紧了紧。
苏墨神情平静,声音却不重不轻地砸了下去。
“你的刀法杀气太重,全靠血统和肌肉强行催动,这样打下去,赢的时候像砍人,输的时候像自杀。”
芬格尔默默往旁边缩了点,他听不太懂刀法,可他听得懂这话有多重。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苏墨看着他,“你体内那股劲太暴躁了,像一团火压在骨头缝里,平时还能忍,真打起来就拼命往外催动,一次两次没事,次数多了,身体迟早会顶不住的。”
楚子航眼底微微一缩,因为这话说得太准确。
他的心里面确实一直有着挥之不去的东西,可苏墨只看了之前那一战,就把这层皮揭开了。
“会到什么程度?”楚子航问。
苏墨想了想,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继续这么打,三十岁前后,差不多就该出大问题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运气差一点,不用等那么久。”
芬格尔这回彻底不敢插嘴了。
楚子航却没有露出太大波动,只是低头看着茶杯,半晌后才说:“有办法改么?”
“有。”苏墨道。
楚子航抬头。
苏墨从茶盘边拿起一双筷子,随手在木桌上划了一个圆,又在圆里轻轻带出一道弧。
“按照道家的说法,你的那套打法,讲究的是抢、压、斩,路子没错,但太喜欢往前了。”他说,“人一味往前,后面就会出现亏空,如果要补这个空,就得学会两件事。”
“哪两件?”
“卸力,内守。”
楚子航看着桌上的图,没有插话。
苏墨用筷子点了点那半个圆。
“卸力不是躲,也不是退,是让对方的劲落不到你想挨的地方;你之前砍我那一刀,力气很足,可太硬实了,实到连自己都转不过弯。”
他说着又用筷子往旁边一引。
“我要做的,只是顺着你往下压的方向,给你多一点路,你刀上的力不是没了,是被我借走了。”
楚子航盯着那道弧线,慢慢道:“所以你不是在跟我对抗,是在顺着我在走。”
“对了一半。”苏墨看了他一眼,难得多说了两句,“顺着你走,是为了让你自己把自己送进空门,真要只是顺着,那不叫比武,叫陪练。”
芬格尔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硬生生拿茶杯挡住脸。
楚子航却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内守呢?”
“守住自己。”苏墨用筷子在圆心点了一下,“外面怎么动,你里面不能乱;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刀,是心,脑袋一热,你整个人就跟着发热,你一上头,什么都不管就往前冲,这样打久了,不只是身体受不了,脑子也容易出事。”
这一次,楚子航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这句也对。
苏墨看着他,声音平静:“你不是不会控制,是懒得控制;你习惯相信更快、更狠、更强的那一种东西,觉得只要把人先斩了,别的都不重要。”
楚子航终于开口:“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苏墨嗯了一声:“以后得改改。”
这话太自然,像是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可楚子航却认真点了头。
“好。”
木桌旁安静了片刻,只剩茶气轻轻往上浮。
芬格尔左右看看,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点多余,赶紧抱着杯子站起来。
“那什么,我去楼里给两位高手腾点清净的地方。”
他溜得飞快,临走前还不忘把自己的杯子端走,生怕浪费。
草坪上只剩两个人。
楚子航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但不苦,他放下杯子,认真道:“昨天那一招,我能学么?”
苏墨看着他:“学不到原来的样子。”
楚子航点头,“我知道了。”
“但可以学一点意思。”苏墨说,“你用刀,不用照搬我的拳路,你只要记住,别把路走死,别把命压在下一刀上,就够你少吃很多亏。”
楚子航听得很认真,像把每个字都压进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苏墨靠在藤椅里,语气很平淡。
“昨天你没带人来,今天也没带。”他说,“还把刀放在了外面,说明你来是喝茶,不是来谈条件的。”
楚子航沉默一瞬,低声说:“明白了。”
他站起身,朝苏墨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来时更低,也更正式。
苏墨没拦,只抬了抬手:“回去自己练吧,别急着求快。”
“好。”
楚子航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走到十米线外时,他重新拎起那个装着村雨的网球袋,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可他肩背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弦,明显比来时松了一点。
草坪重新安静了下来,苏墨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宿舍楼那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秘书处制服的年轻人满头是汗,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草坪边,到了十米外才猛地刹住。
他先被那层无形边界压得呼吸一滞,随后急忙开口。
“苏同学!”
苏墨抬眼,年轻秘书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
“校长请你立刻去一趟会议室,校董会的代表到了。”
他顿了顿,脸色有些发白。
“而且……是点名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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