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谭姐的药费一天一天地烧。抗排异的药贵得吓人,一盒几千块,吃不了几天。韦红霞去缴费处打清单,数字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她把存折上的钱取了又取,取到最后只剩三位数。她蹲在银行自助机旁边,把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数字不会变多,再看也不会。
韦红霞把存折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了医院。
她想到了胡老板那八万块。
那是她入股的股金,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股东中途退股,需要征得其他股东同意。
她不知道胡老板会不会同意,但她必须试试。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二天上午,韦红霞去了胡记土特产店。
胡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进来,笑眯眯的,把那本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韦姐,你来了。谭姐好些了吗?”
韦红霞没有坐,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胡老板,我想退股。你把那八万块退给我,我这边的分红不要了。”
胡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韦红霞,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把抽屉拉开,拿出那份合同放在柜台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韦红霞签名的地方。
“韦姐,合同签了,白纸黑字。你中途退股,这不符合约定。再说了,你把钱抽走了,店里的周转怎么办?进货的钱、发工资的钱,都指着这笔钱呢。”
韦红霞看着那份合同,看着自己签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她想起签合同那天,她把这八万块从布袋里拿出来,一沓一沓地摆在柜台上,新的旧的,红的皱巴巴的。
那些钱有两万块是她从王老三那里借来的,是她用一年半的身子换来的。
现在她要把这些钱要回来,可胡老板不给。
“胡老板,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谭姐病重,等着钱救命。你行行好,把钱退给我。等谭姐好了,我再入股,分红我一分不要。”
胡老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把那本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韦姐,不是我不帮你。你入股这几个月,店里的利润都分给你们了。你自己算算,你拿了多少分红?你要是退股,这钱从哪来?总不能让我一个人亏吧?”
韦红霞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知道胡老板说的有道理,入股有风险,生意有赚有赔,不能只赚不赔。可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不能看着谭姐因为没钱停药。
“胡老板,那这样。你把钱借我,我写欠条。等我有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胡老板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他看着韦红霞,摇了摇头。
“韦姐,不是我不帮你。我这店里也要周转,哪有闲钱借你?你还是回去再想想,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把那袋被顾客翻乱的红枣理了理,不再看韦红霞。
韦红霞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宽,肩膀很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竖着。
韦红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身走了出去。
她走在那条长长的商业街上,走得很慢。孙桂兰从后面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
“红霞姐,胡老板不答应?”韦红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孙桂兰看着她,眼眶红了。
“红霞姐,要不我帮你跟胡老板说说?咱们一起入股,一起退股,他总不能……”
“不用了。我再想别的办法。”韦红霞打断了她,把手从孙桂兰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过身走了。
韦红霞回到市医院,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表情整了整,推开病房的门。
谭姐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门响,转过头,嘴角弯了一下。
“红霞,你回来了。”
韦红霞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谭姐的手握在手心里捂着。
“秀芬,今天好点了没有?”
谭姐点了点头,看着韦红霞的脸,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红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韦红霞摇了摇头,笑了笑。
“没有。能有什么事?”
谭姐没有再问,闭上眼睛。
韦红霞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她不知道后面的日子怎么办,胡老板不肯退股,马翠莲那边她不想去。
韦红霞被郑医生叫去办公室的那天,是个阴天。走廊里的灯白惨惨地亮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郑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谭姐的病历,厚厚的,像一本翻烂了的旧书。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看着韦红霞。他没有绕弯子,那些委婉的话他以前说过很多遍,今天不想再说了。
“韦女士,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排异反应控制不住,肾功能在持续下降。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效果不理想。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韦红霞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的木头,裂了,但还没有倒。
她没有哭,眼泪已经在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流干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郑医生,还有多久?”
郑医生沉默了一下。
“很难说。也许一个月,也许更短。你要有心理准备。”
韦红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地砖上,嘎吱嘎吱的,像踩在雪地里。
走到走廊尽头,她停下来,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
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里,累到心里,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
韦红霞想起了谭姐卡上的余额,早就清零了。想起小杰的婚礼钱,五万块,取出来的时候是崭新的,连号,现在也花得差不多了。
她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谭姐的病没有好,反而越来越重。她把自己卖了,把儿子的婚礼卖了,把孙女的奶粉卖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