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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把柜台账接过去之后,前场少了不少乱。可后灶的乱,反倒一眼比一眼更扎人。李小龙这阵子最深的感觉,不是累,而是明明一直在干,手脚却总像被什么拴住。锅在前,案板在后,柴火在侧,忙起来时他总得多转半个身、多跨两步、多弯一次腰。这些零碎动作平时看不出,一到人多的时候就全成了卡脖子的地方。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被后街那台脚踏机狠狠干勾住。那东西还没买到手,甚至根本买不起,可它先把“人不能老靠一双胳膊硬扛”这句话,狠狠干种进了他脑子里。
这句话一旦种下去,小龙看后灶的眼神就彻底变了。以前他只盯着锅里熟没熟,现在还会盯脚下多走的那半步、手上多绕的那一下。谁能先看见这些白费的力气,谁以后才有资格去摸更大的家伙。
也正是从这时候起,他心里已经不再只守着一口锅,而是在偷偷想着后灶以后该怎么真正变样。
这个念头一冒头,就再压不回去了。
李小龙原先只觉得累。锅大,火急,东西一上量,胳膊像不是自己的。后来他发现,光累还不是最烦的,最烦的是明明自己一刻没停,出货还是断。前头小军喊得起劲,柜台钱也收得顺,偏偏一到最热的时候,灶边就像被人掐住脖子,怎么催都快不起来。
这天一早,他去后街收旧铁件。
李享知原本叫他去看看有没有便宜木板,顺带把一只坏掉的铁勺焊一焊。小龙走到后街那排修补摊子前,远远就看见一家做糖块的小作坊门口摆着台旧脚踏机,黑漆掉得斑驳,轮子一转一停,带着皮带哗啦啦响。
他脚步一下慢了。
做糖的工人脚下一踩,机器带着上头的转盘走,边上两个人只管接,速度比纯手工快出一截。虽说东西不同,可那种“人不是全靠手硬扛”的感觉,一下扎进他脑子里。
修铁件的老头在旁边敲敲打打,见他站着不动,抬头问:“看啥呢?”
“那玩意儿,能买不?”
老头乐了:“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你上来就想买?”
李小龙没接话,只盯着那皮带和轮子看,连老头把焊好的铁勺递过来都慢了一拍。
回到铺子,他把铁勺往灶边一放,整个人还在走神。李享知正在后院拆一只破铁桶,看见他那眼神,没急着问。等到中午一拨客刚散,锅里火压下来,他才随口来一句:“后街看见啥了?”
李小龙一愣:“你咋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
小龙抿了抿嘴,蹲到灶边,用火钳扒了扒炭:“我看见一台脚踏机。”
“嗯。”
“人脚下一踩,轮子一转,上头就带着走。做糖那帮人没咱这么累。”
李享知哦了一声,没评价,只把手里的铁桶放下:“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咱这后灶是不是也有不少力气花错地方了。”
这句一出来,李享知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是谁家孩子都能从“太累”里想到“是不是法子不对”。大多数人只会闷头扛,再能扛一点,再狠一点。可真正能把盘子做大的,早晚得从“硬扛”里看出“省力”两个字。
“你说说,哪儿花错了。”
小龙先有点犹豫,随后像是越说越顺:“翻锅费劲是一处,可更费的是火不稳。火猛了容易糊,火小了出不来。咱每回都得盯着火,手和眼都拴死在这儿。还有装货、晾货、翻面,好些地方都是绕来绕去,多走好多步。”
他说的时候,手还在空中比划,像恨不得把后灶拆开重摆一遍。
李享知没打断,等他说完才点头:“继续看。”
“看啥?”
“看别人家咋干,看咱自己哪儿费劲。买不起现成的,就先把眼睛长出来。”
这话一落,小龙像是被人狠狠干推了一把,心里那股一直憋着的劲忽然有了去处。
下午送走一拨客,他趁空把灶边位置全量了一遍。锅离案板几步,案板离柜台几步,柴火堆在哪儿最顺手,成品放哪儿最不挡道,连一块旧木板能不能改成临时托盘,他都在脑子里过。
小军看他一会儿蹲一会儿站,忍不住问:“你又犯啥毛病?”
“你才犯毛病。”
“那你围着灶打转干啥?”
“看怎么少走两步。”
“少走两步能多卖多少?”
李小龙抬头看了弟弟一眼:“你在前头少喊两句试试?”
小军一下被噎住,挠挠头:“那不一样。”
“一样。”
李享知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没插手。
晚上收门后,小龙还蹲在灶前不肯走。他把那块烧黑的铁片拿出来,左看右看,又找来一段废铁条,狠狠干往一块比。
“你不睡了?”小芳抱着账本从柜台后出来。
“再看看。”
“看这破铁片能看出金子?”
“看不出金子,能看出火门怎么挡。”
小芳听不太懂,却也没再劝。她如今已经知道,家里每个人都在长自己的那点本事。她守的是钱,小军守的是客,小龙盯的是后灶。谁那一摊掉链子,最后都得全家跟着受累。
夜深回家,李享知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后窗。里头一点火星还亮着,是小龙又去拨了拨炭火。
这孩子眼里的东西,已经不只是今天卖几锅,明天卖几锅了。
而这,正是李享知等着他长出来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小龙一进铺子就先把案板挪了位置,又把一只旧木箱垫高半尺,让装货和晾货离锅更近。改动不大,忙起来却真顺了些。
小军先还笑话他瞎折腾,等自己前头一喊缺货,后灶递出来比以前快,他眼神都变了:“还真有用。”
李小龙嘴角压不住,偏还硬撑着:“废话。”
可真正让他把心思钉死的,是晌午后又经过后街时,那台旧脚踏机还在那儿转。
轮子一圈圈走,皮带一紧一松。
李小龙站在街角,眼神一点点沉进去。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只想把今天这口锅守好。
他想知道,机器这东西,到底能不能把人从锅边解出来。
而这念头一旦冒头,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那天夜里,李小龙把后灶里几样零碎旧铁件全搬了出来,挨个在地上排开。坏掉的铁勺、裂口的小铁盆、旧炉门拆下来的挡片,还有一段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细铁条。小军看见了,蹲旁边问他是不是要打兵器,差点挨一脚。小龙也不理,只拿手比来比去,试着想把火门、锅边和临时托板串成更省力的一套。现在他还说不清自己到底要做啥,可脑子里那股“不能老这么靠胳膊抡”的劲已经狠狠干拧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借着送货顺路去后街,在那台脚踏机旁边一站就是半天。做糖块的工人开始还当他是来偷学,瞪了他两眼。李小龙也不怵,干脆花一毛钱买了块最便宜的糖边,边吃边看。看轮子怎么带皮带,皮带怎么让上头转,脚下一停,上头哪儿先慢。那些别人看着无聊的地方,他盯得眼睛都不眨。等回到铺子时,鞋底沾了泥,脸上却像长了点别的东西。
李享知看出来了,没直接问,只在晚上收门时把他拽到后灶:“你现在不是想买机器,你是想先把机器看懂,是不是?”
小龙被说中心思,闷了一下,还是点头:“买不起,总得先知道它凭啥省力。”
“那你就先从眼前这点省起。”
李享知说着,把一只旧木箱翻过来,指了指灶边到案板的距离,又指了指柴火垛和晾货架。“机器再远,也得先从脚下这几步看。你要是能把这几步省出来,以后看更大的东西,脑子才不会空。”
这一句像把小龙狠狠干按回地上,却不是打击,而是给了他一条更实在的路。于是接下来两天,他不光盯后街那台机器,也盯自家灶边每一次转身、每一次端锅、每一次添柴。哪儿最卡,哪儿最浪费,哪儿能靠一块木板、一段铁条先省出半步,他都在心里默默记。别人看不出这点变化,李享知却知道,这孩子手上的路已经开头了。等将来真碰上更大的作坊和设备,他不会是只会站旁边发愣的那个。
有一回傍晚收门,小龙甚至自己拿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后灶的摆法。锅放哪儿,案板挪哪儿,柴火堆再缩半步会不会更顺。他画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李享知站一旁看着,没插嘴。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本事从来不是别人塞进你脑子里的,是你自己被一遍遍不顺手、不服气给逼出来的。现在这股劲既然长出来了,就迟早会带着小龙往更大的地方看。
接下来几天,小龙像着了魔一样盯后灶。什么时候翻锅最吃劲,什么时候添柴会卡手,哪块木板垫高一点能少弯一次腰,他都记在心里。小军开始还笑他把一口锅想得太多,直到有一回中午客人一挤,小龙提前把装货的木箱挪近些、又把晾货的板子调了个方向,后头出货竟真比平时快了不少,小军这才闭嘴。李享知也没多夸,只在收门后顺嘴问他,若是以后两口锅一起开,人在中间该怎么站,火门又该怎么留。小龙被问得一愣,回头就蹲在地上狠狠干画起了灶边路线。买不起机器,他就先从脚下这点地方把“省力”学出来。第二天送货路过后街时,他又特意站在那台脚踏机旁边看,甚至把人脚下一踩、轮子几圈带着几样活一块转的路数都默默记住。回到铺子后,他开始不只看锅,更看整套活是怎么串起来的。柴火得先顺,案板得跟锅近,晾货的位置不能挡手,临时托板要在最顺手的地方。别人看他就是瞎琢磨,李享知却清楚,这是孩子在长本事。真正能扛后灶的人,不能只会吃苦,还得能从苦里摸出门道。小龙现在这点心思还小,可一旦拧成了,以后不管碰上新锅、新灶,还是更大的设备,他都不会只是站旁边发愣。门店往后真要往上走,后灶里必须有这么一个肯琢磨、会省力、还知道怎么把活串起来的人。小龙这条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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