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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自己更是乐得清闲。他不用再面对那个动辄就要砍人脑袋的始皇帝,不用再搜肠刮肚地编那些长生不老的谎话,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担心哪天被戳穿。
他在这座岛上说了算,倭人不敢惹他,带来的那些人听他调遣,日子过得有滋有润。
他有时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远处山头的落日,心想这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就在这儿养老算了。
但他有一个小问题,他总是做噩梦。
梦的内容千篇一律:他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中央,嬴政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他"仙药何在"。
梦里的嬴政永远是那副病容满面的模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锋利得像刀子。
徐福每次都在梦里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然后被一声暴喝惊醒,浑身冷汗。
这七八年来他做过无数回这样的梦。
从离开咸阳那天起就断断续续地做,后来到了倭岛上安顿下来之后频率少了些,但每隔一两个月还是会被类似的梦吓醒。
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醒来擦擦汗翻个身继续睡,不把它当回事。
那个病恹恹的始皇帝,按照当年那副身体状况,应该早就驾崩了。
嬴政当时的状态眼看着就撑不了几年了。
他出海求仙的时候甚至暗暗庆幸自己走得及时,再晚两年,万一嬴政病死在新君继位的动荡里,他这种近侍臣子说不定会被牵连。
所以当他在深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又来。
他看见了那个人穿一身玄黑色的衣袍,领口和袖口有暗金色的纹路。
那个人坐在他卧榻边沿,姿势很放松,正低头看着他。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那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小片轮廓。
徐福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之后,看清楚了那张脸。
他先是愣住了,然后心里涌起一种"果然又是这样"的无奈。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在咸阳宫里没少看,后来在梦里也没少看。
唯一的区别是,面前这张脸太年轻了,皮肤紧致光滑,两颊没有凹陷,眼周没有那种病态的青灰色,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冠下。
徐福在心里叹了今天又开始做梦了。
而且这回的梦细节格外丰富,连衣服上的金线纹路都清清楚楚的,以前没这么逼真过。
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重新睡。
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他转过身的时候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算算时间,按当年那身体状况,嬴政差不多也该驾崩了吧。
以后估计梦也会慢慢少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彻底不做了。
他闭着眼,准备再次滑入睡意。
可是滑不进去了。
徐福的意识在黑暗中越来越清醒,清醒得不正常。
往常做这种梦的时候,他要么很快惊醒、要么梦境会自己扭曲变换成别的画面,可这次不同。
慢慢的,徐福身上冷汗直冒。
梦里不该这么清楚。
徐福的眉头皱了一下,他重新睁开眼睛,又慢慢翻过身来面朝外。
那个人还在,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同样低头看着他。
徐福起身凑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年轻,英俊,眉眼间从容不迫,那是长久身处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气度。
年轻版的嬴政。
徐福的大脑开始转起来了。
不对,如果是做梦,他应该看到的是那个病恹恹的、满脸戾气的老年嬴政,怎么会是这个年轻版本?
他的梦境一向固定得很,从来没有更新过形象。
而且面前的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太真切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严感,他几年前在咸阳宫亲身体验过无数次,根本不是梦里那种薄薄的感觉。
徐福下意识地伸手,在大腿内侧用力掐了一把。
疼。
火辣辣的疼从大腿传上来。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瞳孔骤然缩紧。
不是做梦。
那床边这个人……他侧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坐在矮凳上的人见他终于确认了现实,嘴角微微一挑,开口说话了。
声音跟当年在咸阳宫里召见他时的语气一样。
"徐福,朕的好仙师,好久不见。"
徐福的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盆冰水进去,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他几乎是滚着从卧榻上翻下来的,膝盖撞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来不及喊疼就伏低了身体,额头贴在地面上。
他的双手在颤抖,膝盖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陛、陛、陛下——"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泥地上,"臣、臣叩见陛下……陛下您、您怎么、怎么在这里……"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朕的好仙师,朕的长生不老药呢。"
徐福趴在地上浑身一颤。
十几年了,这个话题还是绕不过去。
他脑子里像开了锅一样沸腾着,嬴政怎么可能还活着?还变得这么年轻?
他当年离开的时候嬴政明明已经病入膏肓了,最多也就一两年的光景。
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人精神抖擞、气势凌厉,比他记忆中那个病歪歪的皇帝强了十倍不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高速运转着,身为一个骗子的本能让他迅速开始寻找脱身的说辞。
他磕磕巴巴地开口,语速忽快忽慢:"陛、陛下,臣……臣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之后,一路东行,跨越了重重波涛,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终于找到了仙山的所在。臣在山中日夜祭拜,虔诚祈祷,陛下您……您感动了仙人,仙人降下了恩泽,让陛下恢复了青春……"
他越说越顺,语气从磕巴逐渐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激动。
他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说了一大串之后停下来等着嬴政的反应。
他在等一个破绽,只要嬴政表现出任何被他说动了的迹象,他就能顺着台阶继续往下编。
就在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刻,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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