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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冷风吹散了雁门关上空的血腥气,主将大营外的青石广场已挤满了人。昨夜南门血战,军法营连夜搬走首级的消息,传遍了城中。
各营士卒守在营外,都想看看这份军功会落到谁头上。
顾砚山披甲坐在帅旗下,十二营参将、千户分列两侧。
徐有才捧着功簿,换了崭新的主簿青袍,声音也格外响亮。
“大少爷,昨夜南门战事实录,军法营与主将营已核对完毕。”
他展开功簿。
“军法营校尉马通,率百余甲士驰援南门,于主街截击黑狼部先锋。斩首二百一十三级,缴获弯刀一百七十把,皮甲若干……”
参将们低声交谈。
顾长风虽未到场,这份功劳记在军法营头上,便等于记在顾家后勤一系账上。
“念完了?”顾砚山端着茶盏问。
“回大少爷,军法营功劳已报完。”
徐有才收起功簿,又抽出一份弹劾文书。
“第八营的罪名,下官也要禀报。”
广场安静下来。
“第八营伍长陆景代行营头,北蛮攻城时擅弃外墙,私开南门外门,险些酿成破城之祸!陆景畏敌怯战,倒行逆施,按大炎军律,当夷三族,就得正法!”
只要坐实擅开城门,陆景必死。
第八营死了多少人,无人会管。
“徐主簿这张嘴,不去京城天桥说书,真是屈才了。”
沙哑笑声从广场外传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陆景躺在简易担架上,由王猛和黑熊抬进场中。
他右腿夹着染血木板,裤管撕裂,布条已被血浸黑。
百余名第八营残兵跟在后头,甲胄破烂,人人带伤。
瘦猴吊着伤臂,拖着一辆破板车。
沈清秋走在担架旁,粗布衣上满是血斑。
“陆景!”徐有才上前,指着他骂道,“你擅弃外墙,私开城门,罪证确凿,还敢来此撒野?”
陆景撑起身子。
“我开外门,是请北蛮子进来关门打狗。”
他露出带血的牙。
“徐主簿去青楼找姑娘,是不是也怪人家门开得太大,害你受了风寒?”
兵痞们笑出声。
徐有才涨红了脸。
“强词夺理!北蛮长驱直入,全靠军法营死守主街,才保住城门!二百一十三颗首级都在军法营驻地,这就是铁证!你第八营寸功未立,还有何话说?”
“铁证?”
陆景敲了敲担架。
“瘦猴,把咱们的进货单拿上来,让徐主簿开开眼。”
瘦猴拖着板车来到场中,扯下军帐帆布。
血腥味与焦糊味扑了出来。
左侧堆着砸烂的北蛮皮甲、断裂的马骨;
中间是铁蒺藜、卷刃弯刀和染血羊皮袄;
右侧堆着焦黑残块,里面嵌着熔在一起的腰牌与护心镜。
“徐主簿,这些北蛮子,都是军法营在主街杀的?”陆景问道,“王猛,报账。”
王猛拔出豁口雁翎刀,插入青砖。
“原赵赫直属预备队,现第八营一班!死守南门瓮城,退敌三波,斩北蛮连人带马一百六十余!”
他抓起断刀丢到徐有才脚边。
“这是瓮城门洞里捡来的蛮子刀,刀口崩成锯齿,是弟兄们拿骨头崩出来的!”
黑熊走出队列,胸前伤口只缠着两圈麻布。
“第八营二班,死守瓮城侧门!铁门挨了攻城槌十七下,二十个弟兄顶在门后,三个被震碎内脏,吐血而死!”
他将一枚沾血的铁蒺藜砸在地上。
瘦猴抓起焦黑腰牌,摔得满地乱滚。
“第八营弓弩队把北蛮后卫引进废木巷,放火烧死蛮兵五十余!这些腰牌,是我们从焦尸上撬下来的!”
残兵们齐齐上前。
“第八营并入预备队后,全员一百六十二人!”
“战死四十二人,重伤三十人!”
“请顾少爷点验!”
旁观士卒收起了看戏的神色。
同为边军,他们认得这些东西。
卷刃的刀、烧焦的腰牌、铁蒺藜里的碎肉,都是拿命换来的证据。
徐有才额上见汗,仍指着板车喝道:“军中论功,只认首级!拿不出人头,你们说破天也是抢功!”
“首级?”陆景坐直身子,伤腿渗出血来,“我们砍下的脑袋,天亮就被军法营拉走了。你们抢人头领赏,转头又拿这些人头定我们的死罪。”
他望向广场众人。
“老子当兵吃粮,只认一个理,不给钱还想白嫖,要遭报应。”
他盯住徐有才。
“大少爷,让军法营把二百多颗脑袋还给北蛮,第八营重新杀一遍。我们保证把人堵在城外,绝不脏徐主簿的眼。”
广场没了声音。
顾砚山扫了陆景一眼。
“帅旗下放肆,这笔账我记着。”
外围传来怒吼。
西城墙第三营的独臂老卒举起断臂。
“说得对!有种把蛮子还回去,自己杀一遍!”
士卒们跟着叫骂。
“军法营查空饷比狗还灵,杀蛮子全靠捡?”
“废木巷的火,西城都看见了!军法营连根毛都没烧着,也配领军功?”
“抢军功还要杀人灭口,这仗谁还打!”
徐有才慌忙望向顾砚山。
“大少爷!兵痞要造反,快调督战队镇压!”
顾砚山目光落在右侧空椅上。
那是顾长风的位置。
军法营、后军军械、粮秣转运,牵扯的绝非一个徐有才。
叫骂声越来越大。
“啪!”
茶盏砸碎在桌案上。
广场立刻静了。
顾砚山起身,走到徐有才面前。
“军法营斩首二百一十三级,可有伤亡?”
徐有才双腿发软。
“回大少爷,军法营阵型严密,仅轻伤数人……”
顾砚山一脚踹中他的膝盖。
徐有才惨叫着跪倒。
“两百北蛮铁骑入城,军法营在平地主街全歼敌军,自身只伤数人?你当北蛮弯刀是纸糊的?”
平地步兵迎战骑兵,要全歼两百骑,少说也得填进数百条命。
徐有才的谎话,谁都听得出来。
沈清秋取出一卷羊皮纸,交给亲卫。
“大少爷,这是昨夜南门守将刘参将的调兵手令。刘参将戌时二刻奉令去后军清点军械,可主将营印章少了一处暗记。”
她指着焦黑边角。
“今早清理战场时,这份手令从废弃营房的炭盆底下找出。有人想烧掉它,火油掺了水,没能烧干净。”
顾砚山展开手令,脸色沉了下来。
印章边缘少了一道细小缺口,纸底还压着月牙水印。
那是揽月阁北线旧驿道的存档令纸。
人群后的姬如雪拢着袖子。
战后她派人盯住南门废弃营房,沈清秋发现残纸,才找出这份伪令。
顾长风手下的文吏借旧暗桩传令,又用旧纸伪造军令。
抽空南门守军,送来掺水火油,再等北蛮攻城,分明是要借刀杀人。
顾砚山捏紧羊皮纸。
他知道顾长风想杀陆景,却不能容忍有人拿雁门关城防做局。
“来人!扒了徐有才的官服,押入死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亲卫扑上来,拖走徐有才。
经过空椅时,徐有才朝主将营侧后方看了一眼,脸上血色尽褪。
陆景看在眼里。
顾长风没打算救他。
棋子坏了,便该舍掉。
顾砚山转向陆景。
“军法营首级即刻封存,由主将营核验伤口与兵器。第八营死守南门,击退北蛮先锋,功不可没。战死者抚恤翻倍,从主将营私库支取。”
第八营残兵爆出欢呼。
王猛丢下刀,蹲在地上痛哭;
瘦猴跪地叩首。
陆景没笑。
顾砚山压住了乱子,也给了军功。
赵赫、旧武库的账,却还摆在那里。
“陆景。”顾砚山开口,“把他抬进来。”
亲卫将担架抬入帅帐。
帐内摆着巨大沙盘,顾砚山抓起黑旗,插在沙盘边缘。
“你懂兵法。开外门,落千斤闸,把骑兵逼进瓮城步战。这份胆子,军中老将也未必有。”
陆景擦去额上汗水。
“全靠顾先生留下的泔水火油,逼得我只能缩头保命。”
“你早知火油有问题?”
“不知道。早知道,我昨晚就提刀去后军找卖假货的掌柜退钱。”
“伪造调令呢?”
“今早才见到。”陆景道,“南门守军被调走,火油点不着,北蛮又恰好夜攻。能凑齐这三件事的人,手伸得不短。”
顾砚山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我一个快吃不上饭的伍长,能知道什么?真想让我往上查,也得让我活过这个冬天。”
顾砚山沉默片刻。
“赵赫的账,我平了。南门的功,我也给你了。杀官、夺权、聚众抗法三条死罪,还在军法处。你想要什么?”
“第八营百户。”
“一个伍长,直接要百户印?”
“第八营听我的。大少爷派别人去,三天内,脑袋就会挂在营门上。”
顾砚山取出一方铜印,握在手中。
“我给你代百户之权。第八营现余一百二十人。接印以后,每张嘴、每把刀、每具尸体,都归你负责。”
他俯身看着陆景。
“粮草、军械、抚恤,主将营不给你一粒米。你敢接吗?”
顾长风掌着后勤。
顾砚山不能为陆景立刻掀翻后勤根基。
不给钱粮军械,第八营撑不住,陆景便会被残兵撕碎。
陆景伸出沾血的手。
“大少爷,早说不给钱,我连担架都不必抬进来。”
“把印拿来。只要别拦着我出去进货,这一百二十条命,老子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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