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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闷的马蹄声碾过城西青石路,十五名外营精骑隔着十余步跟在后头。刀未出鞘,箭未上弦,披甲战马排开,已把街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景拖着赵赫往前走。
粗麻绳勒住赵赫脖子,绷得笔直。
赵赫浑身是血,被拖过石板,身后留下一道暗红痕迹。
“伍长。”瘦猴凑近,双腿发软,“顾先生的人真敢在街上杀人。咱们还去校场?”
陆景腰间的粗布早被血浸硬,每走一步,短斧留下的伤口便牵着腿根发痛。
他咬住牙,咽下喉中的腥气。
“别回头。”他吐出血沫,“账在咱们手里,他们不敢先动。”
“你抄近路去校场,把人拢起来。没有军法木牌,就架旧刑架。”
瘦猴点头,钻进巷子。
沈清秋抱着蓝皮私账,破杂役服罩在外头。
她盯着陆景后腰,手指扣紧账本边缘。
姬如雪走在侧面,扫过后方骑兵。
顾长风派人太快,从号角响起到封住私宅,不到半炷香。
他不想查账,只想让赵赫和账本消失在城西。
陆景却拖着赵赫,要在第八营校场行刑。
午日晒得人皮肉发烫。
校场已挤满人,一百二十名预备队甲士持枪列在外围,数百名饿得发黄的老兵攥着削尖木棍。
瘦猴领人绑好旧刑架,原木上还留着黑褐血污。
陆景拖赵赫穿过人群。
几名老兵低着头,衣甲破烂,握棍的手却很稳。
刑台侧后方还藏着一道灰影。
他登上木台。
“闪开!”
传令官催马撞开人墙,十五骑冲到台下。
战马掀翻木桶,马粪味混着尘土扑来。
传令官扬起盖印军令:“主将大营军令!第八营百户赵赫涉嫌军粮亏空、私调亲卫,交由顾先生亲审!”
他用马鞭指向陆景:“陆伍长,交人交账,顾先生有赏。擅杀朝廷命官,按谋逆论处,第八营上下连坐处斩!”
校场里起了骚动。
几个老兵垂下木棍。
王猛脸色变换不定,他能为私仇和银子倒向陆景,却未必敢带一百二十人抗五千大军。
赵赫抬起血污满面的脸,冲台下叫嚷:“王猛!陈铁头!放下刀,今日之事我不追究!谁送我回营,城西五百两银子就是谁的!大军半个时辰就到,你们要陪这疯子送死?”
预备队里有人退了半步。
陆景把卷口马刀插进木台。
嗡鸣声压下私语。
“交给你审?”他转着短匕首,“赵百户是顾先生的红人。账上的事,顾先生真敢当着全军查?”
“人送到半路,怕是就得被剁碎喂狗,账本也会掉进火盆。”
传令官拔刀,骑兵压下长枪。
陆景看向沈清秋:“念。”
沈清秋翻开账册,抽出夹层中的账页。
“大炎历三十四年腊月,扣第八营过冬棉服三百件,折银一百二十两,入城西钱庄。”
“三十五年开春,换发霉陈粮五百石,折银二百四十两。”
赵赫伸手去抢,破口大骂。
陆景一脚踩住他的左手,骨头碎响。
赵赫惨叫着缩成一团。
沈清秋翻到末页:“上月初七,私开军械暗仓,倒卖封存生铁箭头三千枚,经鹿角坡旧驿道出关。接头人,北蛮黑狼部牙商。”
传令官握刀的手一抖。
克扣军粮是贪墨,卖军械给北蛮却是通敌。
陈铁头踹翻木桶,红着眼叫骂:“赵赫!我弟弟上月死在鹿角坡,肚子里那支箭,就是你卖出去的!”
王猛盯住赵赫,眼里的动摇散了。
传令官喝道:“野账也敢污蔑百户!拿下那女人!”
两名骑兵催马冲台。
“野账?”
姬如雪从台后走出,披风裹住身形。
战马到她近前,烦躁地踏着蹄子。
她点向账页角落的朱砂月牙纹:“鹿角坡是主将大营禁区。赵赫凭什么让守军放行?”
“这纹记出自京城机密衙门。赵赫借顾长风的兵路,替京城的人走私。”
传令官僵在马背上。
事情牵进京城,他不敢再射箭,也不敢再抢人。
陆景拔出马刀,刀背拍在赵赫脸上。
“你教过我,军营只认军法,拳头大,刀子快,就是道理。”
“纵火烧营,毁坏军粮,祸乱军心。倒卖军械,勾连北蛮,通敌叛国。”
他举刀:“他奶奶的三角篓子的!哪一条不够砍你?”
“陆景!”传令官嘶声大喊,“他是朝廷命官!你敢行刑,就是造反!”
陆景低头看赵赫:“讲理前,先得有命。”
刀落。
马刀切进赵赫脖颈,颈骨断开。
头颅滚下木台,撞在传令官战马前蹄。
断颈喷出的血洒上破烂军旗,战马惊嘶后退。
这一刀扯开陆景腰伤。
他膝盖砸上木台,用刀撑住身子,低头看着赵赫尸体。
“娘的,脖子上的油比刀口厚。”
校场无人出声。
瘦猴先扔下木棍,扯着嗓子大喊:“陆头儿威武!”
王猛将雁翎刀插进泥地,单膝跪下:“愿为陆头儿效死!”
陈铁头跪下,数百人跟着放下兵器。
自此,第八营再无赵百户。
传令官脸色铁青。
赵赫死了,账页还在,只要夺回账本,再坐实陆景杀官,尚有转圜余地。
他正要下令,两名外营骑兵先从马背跃下,扑向赵赫尸体。
一人撕开衣襟,一人探向尸体腰间,搜那把太阳纹旧武库暗钥。
赵赫怀里什么都没有。
人群中几名低头的老兵出手,削尖木棍封住两人去路。
一根压住手腕,一根顶住咽喉,都是军阵绞杀重甲的手法。
梁照夜的人拦住了顾长风的探子。
台侧灰影贴地掠出。
姬如雪带来的幸存银狼卫趁乱扑向沈清秋,五指抓住蓝皮账册。
三方各有打算:顾长风的人搜钥匙,玄铁卫残脉拦人,银狼卫抢账。
陆景按着伤口,从赵赫尸体上扯下破布擦刀。
银狼卫夺过账册,翻开后脸色发青。
里面全是白纸。
沈清秋方才念的账页,早被塞进杂役服内衬。
蓝皮封面下,只有一叠废纸。
真账本已拆成三份。
牵扯顾长风通敌的几页藏在陆景左靴夹层;
月牙纹账页藏在腰间绷带内,外头隔着油布;
其余贪墨旧账贴在沈清秋衣内。
太阳纹暗钥也未落在赵赫身上。
它在陆景怀里。
陆景吐出血沫,看着台下乱作一团的人。
想抢,就拿足够的价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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