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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趴在半截倒塌的矮墙后头,视线锁死了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赵赫。
这老小子套着一身厚实的明光铠,头盔压得很低。
他稳稳停在距粮仓大门足足五十步外的一处废弃拒马后头。
最前面的十个人抽出横刀,刀背贴着小臂,弯着腰往粮仓那扇虚掩的沉重木门摸过去。
中间十个在门外五步的位置散开,迅速拉成个半月形,盾牌半举,手里端着上好弦的军弩,护住前锋的退路。
赵赫自己,带着最后十个最魁梧的护卫,停在那五十步外。
里头稍有动静,他随时能转身撤回中军大营。
陆景皱起眉头。
这老狗被自己连番坑了几回,警惕性拔高了。
分三截走,典型的步兵搜索阵。
要是只进去十个前锋,石灰跟烟熏的本钱连一半都收不回来。
得让他们再进一层。
粮仓大门被一脚踹开。
沉闷的“吱呀”声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前锋十人端着刀,猫着腰钻进了黑漆漆的粮仓里头。
陆景白天带人进去重新布置了一番,把通风口封死了大半,只留了最高处的一个小口子。
前锋队长走在最前。
粮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点火。”
前锋队长压低声音下令。
火石摩擦,几声脆响,两根火折子亮了起来。
他抬起左手,冲着门外打了个安全手势,用力挥了两下。
门外接应的那十个亲卫看到手势,立刻收起军弩、拔出横刀。
鱼贯而入,往四周散开,扩大搜索圈。
二十个人了。
陆景趴在矮墙后,心里默念。
赵赫跟他的十个护卫还停在五十步外。
不够完美。
但等不了了。
一旦对方发现上当,这二十个人马上就往外撤。
陆景侧过头,看向粮仓大门右侧另一片阴影里的身影。
沈清秋套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杂役服,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景冲她的方向抬起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现在!
沈清秋咬破了下唇。
她把这辈子吃奶的力气全压在肩膀上,整个人从阴影里蹿出,狠狠撞在半开的沉重木门上。
“砰!”
厚重的包铁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门外早备好的一根成年人大腿粗的榆木横杠,顺着斜坡槽直接滑落。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卡进了生铁锻造的门扣里。
从外头锁死了。
沈清秋同时借力拉下绳子,油布如瀑布般洒下。
陆景从矮墙后猛然蹿出,直接贴着粮仓外墙斜向蹬踏,借力拔高。
左手扣住通风口的砖沿,整个人悬在半空。
右手摸出火折子,咬开盖子,猛地一口气吹亮。
破布早浸透了从军需处顺来的火油跟烈酒,遇火一下爆出一团刺目的火球。
他手里的火把在半空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顺着那个唯一留着的通风口砸了进去。
火把落地位置,刚好是油布。
油布剧烈燃烧,浓烈的黑烟直接窜上了房顶。
粮仓里头的局势,在门被锁死的那一瞬彻底失控了。
前锋队长听到关门声,刚猛地回过头,头顶砸下来的火把就把整个粮仓照得透亮。
他终于看清了脚下麦秸秆底下藏着什么。
一层铺得平平整整、厚达三寸的生石灰,里头还混着无数敲碎的劣质陶碗片。
“退!中计了!”
队长声嘶力竭吼出这句,声音马上就被浓烟掐断。
火油燃烧产生的毒烟在封闭的空间里迅速膨胀,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二十个全副武装的黑甲亲卫在黑暗中彻底慌了神,本能地转身往大门方向狂奔。
这一跑,要了亲命。
沉重的铁甲加上慌乱的脚步,直接踩穿了薄薄的麦秸秆。
底下那些锋利的碎陶片毫无阻碍地扎穿了他们软底的皮靴,深深刺进脚掌的血肉里。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亲卫疼得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这一倒,地上铺着的生石灰被剧烈翻滚的动作大量扬起。
石灰粉末弥漫在空气里,落进他们因惊恐而大睁的眼睛里。
混着眼泪,一下产生了极其可怕的高温灼烧。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惨叫声像被开水烫了的野狗,撕扯着实木门板传到外头。
后面的人看不清前面的状况,只知道拼命往前挤。
接连不断的踩踏声跟凄厉的哀嚎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有人摸到了大门,拼命拍打、冲撞。
可外头那根榆木横杠卡死,纹丝不动。
二十个精锐步兵,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变成了互相踩踏砍杀的疯子。
为了争夺门缝边那一点点可怜的空气,他们甚至拔出刀砍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同袍。
五十步外。
赵赫看着粮仓通风口往外喷吐的滚滚黑烟,听着门板后头传来的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
那根本不是交战的声音。
单方面的屠杀,活生生把人闷在罐子里熬煮。
赵赫带兵打仗半辈子,太清楚这种手段了。
边军对付躲在地洞里的马匪时用的绝户计。
只要门被堵死,烟一熏,里头的人十个有九个得被自己战友踩死,剩下一个也会把自己喉咙抓烂。
“百户大人,救人吗!”
旁边一个护卫抽出了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救个屁!”
赵赫当机立断,直接转过身。
“撤!撤回大营!这小畜生早就在这布好口袋了,回营调床弩来平了他!”
他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
本以为带着三十个亲卫来抓个带伤的伍长是手到擒来,没想到这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粮仓改造成了坟墓。
进去二十个,全搭在里头了,就剩身边这十个人。
万一黑暗里再窜出几百个哗变的饿兵,他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跑!
赵赫刚准备调转马头。
前方的退路上,一个人影从粮仓侧面堆放废弃拒马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陆景单手拎着精钢马刀,刀刃斜指着地面。
“陆景!”
赵赫咬牙切齿吐出这两个字,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十名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散开阵型。
十把出鞘的横刀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泛着冷意,成个半弧形,挡在赵赫前头。
这十个人是赵赫真正的心腹死士,每一个都膀大腰圆,底盘极稳。
一对十一。
对方甲胄齐全,阵型严密。
陆景这边只有一个人,腰上还带着没好透的伤。
粮仓方向,沉重的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
里头的人虽然快死绝了,但人在濒死前的爆发力格外大。
那根榆木横杠已经出现细微的裂纹,随时可能有人撞破木门冲出来。
时间不多了。
陆景拖着刀,一步步往前走。
嘴里竟然还哼着调子。
“四月初八,三百万两军饷你去幽州谢家......”
正是那首他编排赵赫跟顾长风的暗账山歌,轻松惬意的调子。
配上背后粮仓里凄厉的惨叫,透着冒凉气的诡异。
护卫们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杀了他!”
赵赫躲在护卫身后,声嘶力竭咆哮。
陆景在距离刀阵还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把精钢马刀往肩膀上一扛,看着阵型后方那个脸色铁青的百户。
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赵百户,你钱庄的账本在帐里还是在身上?我赶时间,你给个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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