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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三层·痴障青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七个人站在光海之中,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眼前的景象,比前两层更加震撼。
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也不是烈焰滔天的火海。
是书。
无数的书。
从地面到穹顶,四面八方全是书架。书架高得看不到顶,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虚空深处。书架上摆满了经卷,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金色的文字从经卷中飘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飞舞,汇成了一片文字的海洋。空中悬浮着无数谶语般的符文,闪烁着神秘的光芒,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那些符文时而聚合成篇,时而散落成字,隐隐似有谵妄之态,又似暗藏天机,让人忍不住想去拆解其中真意。
空气里弥漫着纸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檀香,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宁。每一卷经书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有的庄严,有的轻灵,有的深邃,有的悲悯,让人忍不住想翻开看一看,那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真谛。
“这……这是……“玄清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书架,舌头都有点打颤,“藏经阁?这么大的藏经阁?“
“第三层,痴障。“林深的心灯亮着,金色的光芒在光海中微微摇曳,“对应第三根本烦恼——痴。无明、愚痴、执着、颠倒梦想。“
“痴?“白璃瑶皱了皱眉,“就是笨的意思?“
“不完全是。“林深摇摇头,“痴不是笨,是执着。执着于自己的知见,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听不进不同的意见。比贪和瞋更难对付——贪和瞋,你知道自己在贪、在瞋,还有机会改。但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顿了顿。
“你以为自己是对的。“
“你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
“你困在自己的知见里,永远出不来。“
白璃瑶撇了撇嘴。
“说得这么玄乎……“她不以为然,“不就是几本书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深苦笑了一下。
没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几本书,那就不叫试炼了。
“大家小心点。“他说,“跟紧我,别走散了。这里的幻境,比前两层更隐蔽。“
众人点点头,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了些。
七个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光海深处走去。
脚下是光做的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周围的书架像森林一样,一眼望不到边。金色的文字在空中飘舞,时不时有几个字飘到身边,钻进耳朵里,化作一段段经文、一句句道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各种各样的经文,各种各样的道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你脑子里钻。
一开始还好。
但走了没多远,玄清就有点不对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脚步越来越慢,时不时地停下脚步,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经,翻几页,然后啧啧称奇。
“哇,这本符箓大全,我从来没见过!“
“咦?还有这种符文?太妙了!这上面记载的咒术谲异非凡,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天呐,这是失传已久的天心正法?里面的谟言精深奥义,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过!“
他越看越入迷,越走越慢,到最后干脆停下脚步,捧着一卷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卷经书记载的是一种上古符箓术,言语谫古,义理深奥,每一句都藏着无穷的玄机。玄清只觉得自己平日那点谞谋根本不值一提,胸中满是憙悦之情,恨不得把整座藏经阁都吞进肚子里。旁边还有一卷《太上镇邪经》,上面记载了如何谮毁邪祟、谯呵厉鬼的法门,更是让他心痒难耐。
“玄清?“林深回头叫他,“别停下,继续走。“
“等会儿等会儿,“玄清头也不抬,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经卷,“让我看完这本。这上面的符箓太精妙了,我以前想都没想过还能这么画……“
“玄清!“林深提高了声音,“这是幻境!这些经书都是假的!“
“假的?“玄清抬起头,一脸不以为然,“怎么可能是假的?你看这道理,你看这逻辑,环环相扣,严丝合缝。这么精妙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
“你不懂。“他摆摆手,“符箓的世界,博大精深。这里面的东西,我以前连听都没听过。我要是能把这些都学会了,龙虎山天师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林深皱起了眉。
玄清中招了。
而且中的很深。
他以为这些经书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学到了真东西。
他以为只要掌握了这些道理,就能变强。
但这就是痴障的可怕之处——它给你“答案“,给你“真理“,让你以为自己在进步,实际上却是困在了知见的牢笼里,永远出不来。
“玄清,把书放下。“林深走过去,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经卷。
“别碰我!“玄清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经卷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你干什么?这是我的!“
“玄清,你清醒一点!“林深沉声道,“这是幻境!这些经书都是假的!“
“假的?“玄清冷笑一声,“你才是假的!你懂什么叫符箓吗?你懂什么叫道法吗?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说这些是假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憃愚的自负,眼神里充满了执着——那种“我掌握了真理,你们都是错的“的笃定。他甚至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引经据典,谠言直陈,试图说服林深接受他的“真理“。那股认真劲儿,倒有几分可爱。可惜话里话外都透着谰言谖辞的味道,自己却浑然不觉。
林深心里一沉。
这就是痴障。
它不是让你变笨。
它是让你以为自己很聪明。
让你以为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
让你困在自己的知见里,越陷越深。
“怎么办?“白璃瑶有点急了,“玄清他……“
“别慌。“林深说,“这是他的考验。能不能走出来,只能靠他自己。“
“可是……“
“相信他。“林深说,“玄清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心里比谁都有数。他一定能走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心里也没底。
痴障,比贪和瞋都难破。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
玄清抱着经卷,越看越入迷。
周围的世界,在他眼里已经变了样。
不再是光怪陆离的书海。
而是一间密室。
密室里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全是符箓秘籍。有他听说过的,有他没听说过的,有失传已久的,有闻所未闻的。
每一本,都精妙绝伦。
每一本,都蕴含着大道。
“太好了……“玄清激动得手都在抖,“太好了……有了这些,我就能成为符箓第一人了!“
他一本一本地看。
一本一本地学。
越看,越觉得自己以前学的那些东西,简直就是垃圾。
越看,越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简直就是井底之蛙。
原来符箓还能这么画。
原来道法还能这么修。
原来真理是这个样子的。
他废寝忘食地看着,学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
一年?
还是十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学了很多很多。
他掌握了无数的符箓,无数的道法,无数的真理。
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所不知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我懂了!我终于懂了!原来大道如此简单!“
他站起身,意气风发。
“什么龙虎山天师,什么符箓正宗,都是狗屁!“他大声说道,“我才是真正的符箓大师!我才是真正掌握了真理的人!“
他推开密室的门,想走出去。
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本事。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厉害。
但推开门之后——
他愣住了。
门外,不是他想象中的世界。
而是另一间密室。
另一间更大的密室。
里面摆满了更多的书架。
更多的经书。
更多的……真理。
玄清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地方?“他喃喃道。
“这是更高深的道理。“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刚才学的那些,不过是皮毛罢了。这里的,才是真正的大道。“
皮毛?
玄清看着满屋子的经书,咽了口唾沫。
这么多……都是更高深的?
他刚才学了那么久,以为自己已经无所不知了,结果……还只是皮毛?
“来啊,“那个声音诱惑道,“进来吧。学了这些,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玄清的心跳加速了。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随即,他停住了。
不对。
他皱起眉。
为什么……又是一间密室?
为什么……总有更多的经书?
为什么……总有更高深的道理?
学完了这些,是不是还有下一间?
学完了下一间,是不是还有下下一间?
永远学不完。
永远有更高的山。
永远有更深的道理。
那……学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玄清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经书,忽然觉得有点累。
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疲惫。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师父教他画符。他画不好,师父就打他手心。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咬着牙练。那时候他总在心里怼师父,觉得老头太严厉,一点都不懂得因材施教。但转念又想,师父也是为他好,恚怒归恚怒,手上的笔却一刻也没停过。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了很多符箓。
但师父还是不满意。
师父说,符箓只是术,道才是根本。
他那时候不懂。
什么是道?
他以为画好符就是道。
他以为学会更多的道理就是道。
但现在——
看着满屋子的经书。
看着永远学不完的真理。
他忽然明白了。
道不在书上。
不在经卷里。
不在文字里。
道……在心里。
你心里有道,一笔一划都是道。
你心里没道,读再多经书也没用。
玄清笑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我搞反了啊。“
他以为读书是为了求道。
结果读着读着,就忘了为什么出发。
以为书读得越多,道就越高。
以为道理懂得越多,就越接近真理。
但实际上——
书越多,离道越远。
道理越多,心越乱。
“道不在纸上。“玄清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在心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满屋子的经书,开始燃烧。
不是黑色的火,也不是金色的火。
是无色的火。
像阳光一样,温暖而明亮。
一本本经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些曾经让他痴迷的谟言谠论、谲巧之术,都化作了飞灰。玄清心中那些憝恨自己不够强的念头、那些愆过般的执念,也随着火焰一同消散了。他忽然明白,修道之人,贵在悫诚,不在博闻。
但玄清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反而觉得……轻松。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背对着满屋子燃烧的经书,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强一分。
不是力量的增强。
是心境的提升。
是看透了虚妄之后的清明。
……
“玄清他……没事吧?“白璃瑶看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玄清,有点担心。
玄清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自言自语。
像个疯子。
“别急。“林深说,“他在和自己战斗。“
“和自己战斗?“
“嗯。“林深点点头,“痴障的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知见。只有打破自己的执着,才能走出来。“
他顿了顿。
“最难破的,就是我执。“
白璃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转过头,看了看周围。
金色的文字还在空中飘舞。
各种各样的道理,各种各样的经文,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但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
有点烦。
“这些破经,怎么这么啰嗦?“她皱着眉,“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烦不烦啊。“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白璃瑶这种性格,反而不容易被痴障困住。
因为她根本懒得去想那些大道理。
她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那你呢?“白璃瑶看向林深,“你没事吧?这些道理,你听得进去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他也有点被影响了。
这些经文,这些道理,都太有道理了。
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每一段都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让人忍不住想点头,想认同,想继续听下去。
但他是学物理的。
学物理的人,都有一个毛病——怀疑。
对一切都保持怀疑。
不管多么完美的理论,不管多么有道理的说法,他都会先问一句:真的吗?有证据吗?可以重复验证吗?
正是这份怀疑精神,让他没有完全陷进去。
“我还好。“林深说,“心灯能帮我保持清醒。“
白璃瑶点点头。
那就好。
就在这时——
玄清动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痴迷和狂热。
只剩下一片清明。
像雨后的天空。
干干净净。
“玄清?“林深试探着叫了一声。
玄清转过头,看着他,咧嘴一笑。
“嗨,林深。“他说,声音很轻松,“让你们久等了。“
“你……没事了?“白璃瑶有点不敢相信,“你不沉迷那些经书了?“
“经书?“玄清笑了笑,“什么经书?都是虚的。“
他摊开手。
手里的经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道不在纸上。“他说,“在心里。“
林深看着他,笑了。
“恭喜。“他说,“你悟了。“
“悟什么悟。“玄清撇撇嘴,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就是忽然想通了呗。以前总觉得,学得越多越厉害,懂得越多越牛逼。现在才发现,学得越多,越容易被知识困住。懂得越多,越容易自以为是。“
他顿了顿。
“还是简单点好。“
林深点点头。
说得好。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学问是越学越多,但修道是越修越少。
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剩下的,就是道。
“走吧。“林深说,“我们继续。“
一行人,继续朝着书海深处走去。
玄清走在林深身边,眼神清亮,步伐沉稳。
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之前的浮躁和油滑。
多了几分沉稳和通透。
“对了,“玄清忽然想起什么,“苏晴呢?她没事吧?“
众人一愣。
这才发现——
苏晴不见了。
“苏晴?“白璃瑶四下张望,“刚才还在的啊……“
“糟了。“林深脸色一变,“她也被幻境困住了。“
……
苏晴站在一间实验室里。
很大的实验室。
各种精密的仪器,各种先进的设备。墙上挂满了公式,黑板上写满了推导过程。角落里摆着一张舒适的沙发,累了可以随时憩息。这里的一切,都按照她最理想的样子布置着,每一个细节都谙合她的心意。
这是……她梦想中的实验室。
苏晴推了推眼镜,眼睛亮了。
她走到一块黑板前,看着上面的公式。
量子引力方程。
大统一理论。
意识的数学模型。
每一个,都是物理学界的终极难题。
每一个,都有完整的推导过程和答案。
苏晴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验算。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对。
每一个推导都无懈可击。
每一个答案都完美自洽。
“这是……真的……“苏晴喃喃道,声音在发抖,“大统一理论……真的存在……“
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学物理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找到大统一理论。
找到那个可以解释一切的公式。
现在,它就在眼前。
就在这块黑板上。
苏晴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演算。
她要验证。
她要确认。
她要亲自推导出这个终极答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
一年?
还是十年?
苏晴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验证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结果都是对的。
这个理论是完美的。
它可以解释一切。
从微观粒子到宏观宇宙,从物理规律到意识本质,没有它解释不了的东西。
苏晴放下粉笔,看着黑板,笑了。
“终于……“她喃喃道,“终于找到答案了……“
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愣住了。
不对。
她皱起眉。
哪里不对。
这个理论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话。
物理史上,每一次以为找到了终极理论,最后都被证明是错的。
牛顿力学很完美,结果被相对论推翻了。
相对论很完美,结果和量子力学不相容。
量子力学很完美,但解释不了引力。
每一次,人类都以为自己找到了终极真理。
每一次,都被现实打脸。
这一次,为什么就这么完美?
完美到没有任何瑕疵。
完美到……不像是真的。
苏晴盯着黑板,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些推导过程,每一步都是对的。
但它们……太对了。
对得像是……特意安排好的。
就像有人知道她会怎么验算,所以特意把每一步都设计得天衣无缝。
可是……如果答案是设计好的,那它还是答案吗?
苏晴忽然想起了林深说过的话。
——科学的本质,不是证明自己是对的。
——是证明自己是错的。
——可证伪性,才是科学的灵魂。
如果一个理论永远不会错,那它就不是科学。
是宗教。
是信仰。
是……执念。
苏晴看着黑板上那个完美的公式,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慜悟——原来如此,这就是痴障。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让你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让你再也不去怀疑,让你困在这个“真理“里,永远出不来。那些看似完美的推导,不过是用逻辑编织的谳词,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早已预设了结果。真正的科学,从不在意是否被加冕为真理,只在意是否能被证伪。
但科学的精神,不就是怀疑吗?不就是永远不满足于现有的答案,永远在探索,永远在追问吗?如果有一天,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那科学就死了。探索的过程,才是科学的意义。怀疑本身,就是前进的动力。
苏晴拿起黑板擦。
然后——
她把黑板上的公式,全都擦掉了。
擦掉了大统一理论。
擦掉了意识的数学模型。
擦掉了所有完美的答案。
黑板变得干干净净。
像一面镜子。
映出她自己的脸。
苏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答案,要自己去找。“她说,“别人给的,再好也是假的。“
话音落下。
实验室崩塌了。
仪器、设备、黑板、公式……全都化作了光点,消散在空中。
苏晴站在虚空之中。
因果眼在她眸子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比以前更亮了。
也更清澈了。
……
“苏晴!“
白璃瑶看到苏晴从光海里走出来,高兴地挥了挥手。
苏晴笑了笑,走了过来。
“你没事吧?“白璃瑶上下打量着她,“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没事。“苏晴推了推眼镜,“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想通什么了?“
“科学的意义。“苏晴说,“不是找到答案,是永远在路上。“
白璃瑶听得一头雾水。
但林深听懂了。
他看着苏晴,点了点头。
“恭喜。“他说,“你也破了。“
苏晴笑了笑。
一行人,继续前进。
越往里面走,书海越浩瀚。
但众人的心,却越来越稳。
玄清不再被经书诱惑。
苏晴不再被答案迷惑。
林深靠着心灯和怀疑精神,保持着清醒。
白璃瑶靠着“懒得想“,免疫了大部分幻境。
阿宽和强哥本来就对这些大道理没兴趣,反而最安全。
叶无痕话少,但心思坚定,也没受什么影响。
七个人,就这样一步步地,朝着痴障的深处走去。
但林深的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太顺利了。
太安静了。
前两层都有各种考验。
这第三层,除了玄清和苏晴各自经历了幻境,其他人好像都没遇到什么像样的考验。
这不正常。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前方的光海,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冲了进来。
“小心!“林深低喝一声,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停下了。
他们警惕地看着前方。
光海翻涌。
金色的文字四散奔逃。
然后——
几道身影,从光海中冲了出来。
黑袍。
黑面罩。
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波旬阁的人。
而且……数量不少。
粗略一数,至少有二十几个。
为首的,是两个穿着银色战甲的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高大,手持双斧,气势汹汹。
女的身材曼妙,手持长鞭,眼神冰冷。
波旬阁双使。
“林深。“男的开口了,声音像两块金属在摩擦,“终于找到你了。“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波旬阁的主力……居然也进来了?
而且还追到了第三层?
“你们怎么进来的?“林深沉声问道。
“怎么进来的?“女的笑了笑,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你们能进来,我们当然也能进来。三阶教的石窟,又不是你家开的。“
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
“再说了……“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书架,眼里闪过一丝贪婪,“这里有这么多好东西,不拿白不拿。“
林深的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波旬阁的人,也进入痴障了。
但他们不知道这是幻境。
他们以为这些经书是真的。
这会怎么样?
林深还没想明白,那个男的就已经动了。
“废话少说!“他举起双斧,朝着林深冲了过来,“小子,纳命来!“
速度极快。
斧刃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林深的头顶劈了下来。
“小心!“
叶无痕拔剑,迎了上去。
铛——
剑与斧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叶无痕后退了两步。
男的也后退了两步。
“有点意思。“男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就是那个独孤剑修?有点力气。“
叶无痕没有说话。
他握紧剑,眼神冰冷。
“女的交给我。“白璃瑶站了出来,三昧真火熊熊燃烧,“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
“小姑娘,口气不小。“女的笑了,长鞭在手里抖了个花,“姐姐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话音落下,两边同时动了。
叶无痕对战男使。
白璃瑶对战女使。
其他人对付剩下的波旬阁修士。
一时之间,光海里剑光纵横,火焰翻飞。
但林深注意到——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些波旬阁的人,招式很乱。
而且,他们好像……打错人了?
林深亲眼看到,一个波旬阁修士,一刀砍向了自己的同伴。
那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成了两半。
“你疯了?!“另一个修士惊呼。
“你才疯了!“砍人的那个怒吼道,“你这个魔头,我要杀了你!“
他一边喊,一边继续砍。
林深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也是一样。
波旬阁的人,在互相残杀。
他们好像把自己人,当成了敌人。
不对。
不止他们。
林深看向玄清。
玄清对着一张符箓,念念有词,手舞足蹈,好像在和什么人战斗。
但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再看阿宽。
阿宽抱着一根柱子,在那儿吭哧吭哧地啃。
一边啃还一边说:“好吃……真好吃……“
林深:“……“
他又看向强哥。
强哥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笑眯眯地摸着。
“发财了……“他喃喃道,“这么大的钻石……发财了……“
林深:“……“
只有叶无痕和白璃瑶,还在和双使战斗。
但他们的招式,也开始乱了。
“这是……“林深喃喃道,“痴障的作用?“
他忽然明白了。
痴障,不仅会让你沉迷于自己的知见。
还会让你——
看错人。
你以为对方是敌人,其实是朋友。
你以为对方是朋友,其实是敌人。
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认知在作怪。
你看到的,不是真实的世界。
是你以为的世界。
这就是痴。
无明。
颠倒梦想。
林深深吸一口气。
心灯,全力展开。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像潮水一样向四周扩散。
“大家醒醒!“他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心灯的力量,“这是幻境!你们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金色的光芒扫过众人。
玄清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卧槽?我手里是什么?“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符箓,一脸嫌弃,“我刚才在干嘛?“
阿宽也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怀里的柱子,又看了看自己啃下来的木屑,一脸懵逼。
“我……我在吃柱子?“
强哥也回过神来。
他看着手里的石头,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这不是钻石啊?“
众人:“……“
林深没工夫笑话他们。
因为叶无痕和白璃瑶,还在和双使战斗。
而且——
他们也开始受影响了。
叶无痕的剑,越来越慢。
白璃瑶的火,越来越弱。
他们好像……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叶无痕!白璃瑶!“林深大喊,“清醒一点!这是痴障的幻境!“
但他们好像听不见。
林深咬了咬牙。
他冲了过去。
心灯的光芒,凝聚在掌心。
他要帮他们清醒过来。
但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玄清。“
很熟悉的声音。
林深猛地回头。
然后,他愣住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梳着油头,戴着金丝眼镜。
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沈维安。
灵山系统的外勤经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维安没有看林深。
他的目光,落在了玄清身上。
“玄清,“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温和而平静,“你师父让我带你走。“
玄清愣住了。
“我师父?“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懵逼,“你认识我师父?“
“当然。“沈维安笑了笑,“我和你师父,是老相识了。他临终前,特意嘱托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临终前?“玄清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我师父好好的!“
“他已经圆寂了。“沈维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个月前。走得很安详。“
玄清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你骗我……“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师父不可能死……“
“我没骗你。“沈维安说,“他知道你脾气倔,怕你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没告诉你。他让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他顿了顿。
“现在,时机到了。“
“跟我走吧。“他朝着玄清伸出手,“你师父留给你一样东西。我带你去取。“
玄清看着沈维安伸过来的手,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师父……死了?
他……
他怎么不知道?
玄清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眼看就要被迷惑了。
“玄清!别信他!“林深大喊,“他是灵山的人!他在骗你!“
沈维安转过头,看了林深一眼。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
像是在说——
你以为,这只是幻境吗?
林深的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
这不对。
沈维安……是真的?
他真的进到石窟里来了?
还是说……
这也是痴障的一部分?
林深分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己都开始怀疑。
到底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心灯的光芒,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糟了。
连他自己,都开始受影响了。
……
痴障深处。
一场混战,正在上演。
有人在和空气战斗。
有人在和自己人厮杀。
有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
沈维安站在那里。
面带微笑。
看着玄清。
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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