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重生高三,这次不想错过 > 第19章 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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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林远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涪城的清晨很安静,窗外的老梧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声很脆,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清晰。母亲已经把早饭做好——杂酱面,荷包蛋。和昨晚一样。他低头吃面的时候,母亲坐在桌子对面,没有吃饭,只是看着他。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吃完他把碗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遍,洗洁精打了两圈,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完,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

    出门的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被铁屑划过的旧疤。两个人一起走出家门,走过楼下那段坑坑洼洼的人行道,走到公交站。清晨的涪城很安静,街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几只麻雀在人行道上跳来跳去,啄着地上的碎屑。

    公交车来了。林远上车之前,父亲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全是老茧,拍在肩上像一块热毛巾压下来。

    “你去吧。”他说。

    林远点了点头,上了车。公交车关门,开走。他透过车窗看到父亲站在站台上,身形瘦削,在灰色的晨光里像一棵老树。车拐过街角,站台消失在一片楼群的阴影里。

    涪城一中考场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校门口拉起了一道黄色警戒线,旁边停着两辆警车,交警在路口指挥交通。送孩子的家长挤在警戒线外面,有帮孩子整理衣领的,有拿着小风扇给孩子吹风的,有踮着脚尖往校门里张望的。林远从人群里穿过的时候,听到一个母亲在跟女儿说“审题要仔细,做完要检查”——语气急切,像是要把所有叮嘱在女儿进校门之前全部塞完。

    赵凯蹲在梧桐树下,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脚边放着他那本翻烂了的物理笔记本,封面的透明胶已经快把整个本子裹成一层壳。看到林远,他把糖咬碎咽下去。“我昨天晚上梦见我在考场上一道题都不会做,急醒了。然后发现是做梦,然后发现我真的有一道题不会做。”他的语速很快,显然很紧张。但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

    “哪道题。”林远问。

    “电磁感应那个楞次定律判断方向。我每次都把右手定则和左手定则搞混。”他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一道画了好几个线圈图的题目,“不过我早上又看了一遍。应该会了。”

    林小鹿从人堆里挤过来。她扎着那根粉红色的新皮筋,背着双肩包。她跑到林远面前,举起手掌。“给我一个五。”

    林远跟她击了掌。

    “你还记得我刚开学的时候数学考多少吗?”

    “不及格。”

    “现在是年级前一百五十了。”她把五根手指张开,举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像六月早晨的太阳。然后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管考多少分,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然后她转身跑回她爸身边,粉红色的皮筋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

    苏晚晴站在校门左边的花坛边上。她没有带书,手里只握着准考证和一个透明的笔袋。笔袋里整整齐齐地装着三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看到林远,她点了点头。林远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校门。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但她在走进教学楼之前回了一下头,目光和他碰了一下。那个眼神和每次考前他们交换笔记本时的眼神一样——不是鼓励,是确认。确认对方在场,确认彼此都准备好了。

    安检在考场门口进行。监考老师拿着金属探测仪,让每个考生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林远前面的一个男生被查到裤兜里有一枚硬币,被要求放到走廊的储物柜里。林远把准考证、身份证和笔袋放在桌上,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平安符放在笔袋里,老师拿起来看了一眼,用手捏了一下确认是软的,放了回去。

    考场在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林远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坐下之后把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齐地摆在桌角——准考证、身份证、三支笔、铅笔、橡皮。然后他把笔袋折好,放进抽屉里。

    头顶的电扇从一早就开始转,扇叶上积了一年的灰,转起来嗡嗡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考场有人挪椅子的声音。前排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不停地转笔,转了两圈掉了,捡起来又转。后排有人在深呼吸,吸一口气,停几秒,缓缓吐出来,反复了好几次。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宣读考场规则。她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拆封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密封袋被小刀划开,纸页从袋口滑出来,监考老师把卷子一沓一沓地数好,然后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

    第一科语文。林远拿到卷子,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

    2010年四川卷高考作文题:材料作文——一个点可以构成一条线,可以构成一个平面,最后构成立体。人生就像不几个点,也可以构成一条线,可以构成一个平面,最后构成立体。根据材料,题目自拟,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林远看着这道题,握着笔的手停顿了好几秒。

    他想起前世。前世2010年他也坐在这个考场里,也看到了这道作文题。那时候他写的是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篇空洞的议论文,堆砌了几个名人名言和励志故事,字数够了就匆匆交卷了。那道题他得了多少分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最后总分勉强够上了三本线。

    这一世,他又坐在了同一个考场,看着同一道题。材料里的话他前世用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一个点是一条线的起点,一条线是一个面的起点。人生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从最小的那个点开始,一点一点连成线,然后铺成面。前世十八岁的他觉得作文题只是一道题,三十三岁之后才知道,这道题就是他整个人生的总结。所有的点——自考教材上每一页的笔记、加班到凌晨后走过的那条夜路、出租屋里暖气坏了的冬天——都没有连成线。因为他在每个点上都放弃了。他没有把任何一个点坚持下去。

    这一世不一样。从去年九月到今天,每一个清晨六点的闹钟、每一张写满的草稿纸、每一道反复订正的错题——这些都是点。现在这些点已经连成了线。他正在用这场考试,把这些线铺成面。

    他在草稿纸上写提纲。标题:《从点开始》。立意:所有伟大的立体,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点;真正重要的不是点的大小,而是连点成线的勇气。论证结构:先阐释材料中的几何递进——点、线、面、立体,对应人生的积累与质变。分论点一:点的价值在于被连接——论据选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三境界说,每一境界都是一个点,串联起来才构成完整的治学精神。分论点二:线的形成需要恒久的耐心——论据选用司马迁十九年著《史记》,将人生的苦难之点连成了不朽的史学之线。分论点三:面与立体的构建需要开阔的视野——论据选用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将个人的点放在时代的大坐标中,构成精神的高度。结论:回到自身——十八岁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小的点。高考不是终点,是连线的开始。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落笔。写到司马迁那一段的时候,他想起前世在出租屋里翻自考教材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忘的一个点,孤零零的,跟谁也连不上。现在他知道,那些点没有白费。他前世没有连起来的线,这一世正在一笔一划地连接。他的手很稳,字迹比任何时候都工整。写到结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写下最后一段:

    “每一个点都是孤独的。但每一个点也都在等待。等待一支笔把它和下一个点连起来,等待一个人让它不再是一座孤岛。十八岁这一年,我们拿起笔,开始画第一条线。”

    他放下笔,把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回前面,开始做选择题。

    数学考试是在下午。考场里比上午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三十个人同时翻卷子的声音——纸张和桌面之间那种很轻很轻的摩擦声,偶尔被一声短促的咳嗽打断。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方块。他做题的顺序和平时一样:选择题限时完成,填空题一步一验,解答题严格按格式,压轴题先拆结构再动笔。

    2010年四川卷的数学压轴题是一道导数与不等式的综合,最后一问涉及参数讨论和数列递推。林远读完题干,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周国良在培优班讲过的类似题型——“参数讨论最关键的不是分类本身,是分类之后每一种情况的边界验证。”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表格,把参数a的取值分成三种情况,逐一讨论导数的符号变化和函数的单调性。写到第三种情况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陷阱:当a等于负二分之一时,导数的零点恰好落在定义域边界上,需要单独讨论。这个陷阱很细,细到如果不画表格、不逐条验证边界条件,一定会漏掉。他把这个特殊情况单独列了一行,用括号括起来,在旁边标注了“边界验证”。

    写完最后一步,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距离交卷还有将近二十分钟。他没有提前交卷——刘建国在考前反复叮嘱过,高考不允许提前交卷,做完了就检查,检查完了再检查。他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选择题答题卡有没有涂错位置,填空题的符号有没有写反,解答题的步骤有没有跳步。检查到压轴题的时候,他把那个边界条件又验算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靠上椅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把这棵树的样子记在心里。不是纪念,是告诉自己:这九个月没有白费。

    交卷铃响起的时候,监考老师开始从后排往前收卷。林远坐在座位上,把自己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收进笔袋里。前排那个上午一直转笔的女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得太猛,差点碰到后面的桌子,她红着脸跟后面的人说了声对不起。后排那个深呼吸了一整场的男生走出考场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把攒了一年的气全吐出来了。

    林远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在对选择题答案——“第十一题你选什么?C还是D?”被问的那个人皱着眉想了半天,说忘了。问的人急了,说你怎么能忘了呢。赵凯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草稿纸,上面画了好几个线圈和受力分析图。“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那个参数a的范围,你算出来是多少?”他说了一个数字,赵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我讨论少了一种情况,但另外两种情况都写对了。能拿一半分。”他说“能拿一半分”的时候语气不是遗憾,是真心实意的满足——一半分对他来说已经是胜利。

    林小鹿没对答案。她坐在操场边的草地上,把那根粉红色皮筋拆下来又扎上去,反复了好几次。林远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我不对答案”,然后继续跟皮筋较劲。“我对答案会紧张,紧张了明天理综就考不好。所以我决定什么都不想,回去吃个饭,看一遍生物必修三的神经调节,然后睡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就制定好的预案。林远说这个预案很好。她笑了——“跟你们学的。你们培优班的人都是这么干的。考完不对答案,直接过下一科。”

    林远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稀饭、馒头、两个清淡的小菜。没有大鱼大肉,没有辣椒。她说考完再吃好的,这两天吃清淡点,肠胃不闹事。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手里拿着老花镜,但眼睛没有看电视,只是坐在那里。看到林远进来,他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林远说正常发挥,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老花镜,继续看那个他一直没认真看的电视。他没有追问细节——不是不关心,是他知道问太多会影响儿子明天的状态。这个分寸他把握得很准,准到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

    晚上,林远把理综的错题本翻了一遍。不是做题,只是看——看物理实验题容易漏写的前提条件,看化学有机推断容易搞混的官能团异构,看生物遗传系谱图每次都要注意的分母修正。他看到顾安然帮他整理的那本化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颗五角星,旁边写着两个字:“过关。”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错题本,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听到隔壁房间父亲均匀的鼾声和母亲轻轻翻身的声音。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的声音和九个月前开学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六月八日,高考第二天。

    理综是最后一科。林远走进考场的时候感觉到一种不真实的平静。阳光和昨天一样亮,电扇和昨天一样嗡嗡响,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座位上,把准考证、身份证和文具整齐地摆在桌角——和昨天完全一样的位置,连三支笔的排列顺序都没变。这是他刻意养成的习惯:考试的每一个细节都固定下来,不让任何变量影响状态。

    试卷发下来。他先翻到物理部分,扫了一眼最后一道压轴题——电磁感应和力学的综合。熟悉的题型,熟悉的套路。他在草稿纸上用周国良教的分步拆解法花了三分钟拆解结构:先画受力分析图,再列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和牛顿第二定律的联立方程,最后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写到误差分析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想起苏晚晴帮他整理的实验笔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林远容易漏的是实验原理的表述。”他没有漏。在“忽略电流表内阻”这个前提条件下面,他补了一行:若考虑电流表内阻,则电动势测量值偏小,内阻测量值偏大。

    化学部分。有机推断的合成路线他选了最优方案——比稳妥方案少两步,容错率低但效率高。他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中间体结构,确认官能团的位置没有异构的可能,然后工工整整地誊在答题卡上。选择题最后一道考的是电解质溶液中的离子浓度关系,四个选项看着都差不多,他用电荷守恒和物料守恒两个方程各推了一遍,确认只有C同时满足两个守恒。做完之后他在这道题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勾。

    生物部分。最后一道大题是遗传系谱图,考的是伴X隐性遗传的概率计算。他画了三遍遗传图谱——第一遍标注基因型,第二遍推导概率,第三遍验算。看到“伴X隐性遗传”这个判断的时候,他在心里停了一下。省诊那次,他因为隐性纯合子的分母修正被扣了两分。这一次,他把分母修正的条件单独列了一行,用括号括起来,在旁边标注了“含携带者概率”。写完“综上所述,该遗传病为伴X隐性遗传”之后,他把这道题的答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笔。

    距离交卷还有一段时间。他把整张理综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不是检查对错,是检查有没有漏涂答题卡、有没有写错题号、有没有在紧张中犯任何低级的格式错误。物理实验题的前提条件写了,化学有机的官能团验算了,生物遗传的分母修正标了。每一项都确认无误。然后他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把走廊的栏杆投下斜斜的影子,落在教室后面的地板上。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细响。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不是等交卷——是等这个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你做到了”的时刻。前世三十三岁的出租屋里,他曾经想过,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他会怎样过。现在他知道了。他会把每一个点都连成线,把每一条线都铺成面,把每一个遗憾都补回来。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告诉自己——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没有从头来过。

    交卷铃响了。监考老师从后排开始收卷,一沓一沓地往前传。林远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还是绿的,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但看树的人不一样了。

    收完卷子,监考老师宣布考试结束。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跟旁边的同学说“终于完了”,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林远站起来,把笔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准考证、身份证、三支笔、铅笔、橡皮。他把那三支笔放进笔袋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三支笔,陪了他九个月,从去年九月第一次月考的草稿纸,到今天理综的答题卡。他没有扔,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回笔袋里。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哄哄的。有人在跟同学对答案,有人的家长已经挤到了教学楼门口,有人正对着窗户外面喊“解放了”。赵凯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他那本翻烂了的物理笔记本,封面的透明胶已经快把整个本子裹成一层壳。他跑到林远面前,把那本笔记本往上一举——“物理最后那道大题!楞次定律判断方向!我判断对了!我用右手比划了半天,监考老师还看了我一眼,以为我在做什么手势。”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往外蹦,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林小鹿从后面追上来。那根粉红色皮筋已经被她拆下来套在手腕上了,头发散在肩膀上,被走廊里的风吹得有点乱。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咧开的——“我不管考多少分,反正我把会做的全做了。理综最后那道遗传题,我画了三遍图,验算了两遍。以前我看到遗传题就想跳过,今天我居然做完了。我自己都不敢信。”

    孙磊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书包,站在他们旁边。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然后说了一句刘建国说了一整年的话——“正常发挥就好。”赵凯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说的是刘建国还是你自己。”孙磊想了想,说:“都是。”

    苏晚晴从考场里走出来。她的头发已经快到肩膀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比以前更散。她没有对答案,没有说考得怎么样,只是走到林远面前,把准考证放进口袋里,然后伸出右手。不是击掌,不是递纸条。是握手——正式的、认真的、一个成年人向另一个成年人伸出手的姿势。林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手指很有力,和半年前在天台上握栏杆的姿势完全不同。那时候她握栏杆是因为紧张,现在她握手是因为笃定。

    “九月见。”她说。

    “京城。”

    她松开手,转身走了。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马尾在走廊尽头的光影里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回头。

    林远穿过人群,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在拍照,有人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抛向空中,有人抱着朋友哭,有人正拿着手机对着自己拍,嘴里喊着“我考完了”。阳光把整个操场晒得发亮,跑道上的白色分界线在强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了。

    他走到操场边那棵法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树下还是老样子,几片枯叶堆在树根周围,长椅上多了一层灰。他想起九个月前,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这棵树下,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蹲在跑道尽头翻一本看不进去的书。他随口说了一句“太阳挺晒的,那边有树荫”。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被记住那么久。现在他知道了。这棵树见证了很多事——他的第一个早自习、第一次月考成绩单、第一次在天台上和苏晚晴说话、第一次在操场上接过顾安然塞来的笔记本。每一件事都刻在树皮上,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顾安然站在校门外的公交站台上。她还是一个人,怀里还是抱着那本磨白了边角的笔记本,暮色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瘦小的身影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到林远,点了点头。林远也点了点头。这个点头和半年前在食堂里那个拘谨的、小小的点头已经完全不同了。现在她的肩膀是松的,脖子是直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看人的时候眼睛不会再往地上看了。公交车驶过来,引擎声盖过了一切。车门打开。她上了车。

    林远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两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赵凯的大嗓门——“林远!等一下!”赵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张被揉得有点皱的物理卷子,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奖杯,旁边写着两个大字:“物理”。

    “这张卷子,我留着也没用。给你。”赵凯把卷子往林远手里一塞,“上面那个奖杯是我自己画的。丑是丑了点,但这是我第一次物理及格的证据。你帮我收着。等你以后当了大人物,拿出来说——这是我兄弟当年物理及格的证明。”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林远把那张卷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校门外,母亲站在花坛旁边。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整齐。看到林远走过来,她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然后马上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大概已经站了很久了。

    “渴了吧。”她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一瓶矿泉水,还有两个橘子,“橘子甜,我尝了一个。”橘子是温的,被她攥了很久。林远剥开一个,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没有接,说“我不渴”。他还是把那半个放在她手里。她接过去,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用一种不太熟练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高兴的姿态站在那里。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着她额头上的汗珠和鬓角的白发。

    “妈,回家吧。”

    母亲把橘子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晚上,林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墙上的思维导图还在,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批注覆盖了整面墙。倒计时表上最后一格已经划掉了,红色的粉笔印子有点模糊,大概是秦秀兰划的时候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他把窗打开半扇,六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和远处街上烧烤摊飘过来的烟火味。

    他翻开那个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写的日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你好,2009年。”然后他一页一页往后翻。月考排名、错题总结、培优班笔记、机房查到的时代信息。在某一页的角落里,他看到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是自己无意中记下的——“她说太阳挺晒的。那时候不知道她会记那么久。”

    他继续翻。翻到苏晚晴第一次在天台上说“到时候看”的记录,翻到顾安然在操场上塞给他第一本化学笔记的记录,翻到林小鹿开始自己画单位圆的记录,翻到赵凯第一次物理及格的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2010年6月8日。高考结束。”

    他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补了一句:“前世三十三载沉浮,换此一朝破茧。十八岁,重新来过。所有的点,终于连成了线。”

    他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里面存着林小鹿的棒棒糖纸棍、顾安然的化学笔记本扉页复印件、苏晚晴的便签和那支她用了三年的笔、赵凯那张画着歪扭奖杯的物理卷子,还有母亲给的平安符。他把平安符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红布的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的香草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他握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墙上那四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和九个月前开学那天的蝉鸣声完全不同。楼下的街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和母亲轻轻的呼吸声。客厅里那只老式挂钟敲了十一下。

    一切和前世一模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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