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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得悄无声息。没有仪式,没有过渡,只是某一天早上醒来,窗外不再有零星的鞭炮声,街上的红灯笼也摘掉了。涪城的冬天还在继续——天还是灰的,风还是湿冷的,但空气里那股火药味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时那种熟悉的、夹杂着煤烟和早点摊油烟的气味。正月初八,涪城一中开学。
林远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不是“几乎所有人”——是一个都没少。赵凯坐在后排,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物理真题集,封面用透明胶粘了好几条,像一张布满伤疤的脸。孙磊在座位上整理化学笔记,压着笔记本的桌角放了一袋还没拆封的速溶咖啡。林小鹿比他早到了几分钟,正在往保温杯里倒豆浆——看到林远进来,她把杯盖拧紧,往他桌上推了推。
“新年第一杯。”她说。语气故作随意,但她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杯盖上多按了半秒,像是怕他没注意到。
林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还是甜的。
苏晚晴已经到了。她的座位和放假前没有任何变化——第三排靠窗,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英语词汇手册。但她面前多了一样东西——一份打印出来的倒计时表,用透明胶贴在桌角。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118天。
林远坐下的同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是用笔尾指了指桌上那份倒计时表,然后转回去继续背单词。意思很清楚:看到了吗,一百一十八天。该开始了。
刘建国在第一节课上做了开学讲话。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开口第一句就让所有人安静了。
“寒假摸底考,明天开始。”
底下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哀嚎。刘建国不为所动,等声音自己消下去,才继续说。
“这次考试的范围是整个高中的全部内容。一轮复习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你们每天面对的不再是单元测验,是综合卷。每周至少两套理综,一套数学,一套英语,语文每周一套。加上培优班的专项训练。”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最后一百天。
“一百天之后,你们会坐在高考考场里。一百天之后,你们手里拿的不是笔,是志愿表。这一百天里你做的每一道题、纠正的每一个错误、熬的每一个夜,都会直接写在那张志愿表上。”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不要等到填志愿那天才后悔。填志愿那天,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底下没有人说话。连赵凯都没有转笔。
林远看着黑板上那行字——最后一百天。前世十八岁的林远也听过这句话,在同样的教室里,听同一个班主任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口。那时候他觉得一百天很长,长到可以继续混。后来填志愿那天,他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分数,把所有够得着的学校都填了一遍。没有一个是他想去的。那时候他才知道,一百天很短。短到一晃就过去了,短到你还没来得及努力,它就已经结束了。
这一世的一百天,他不会再浪费。
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在三天后公布。林远考了年级第二——比期末进步了一个名次。苏晚晴还是第一,但她的领先优势已经缩小到了六分。
成绩单传下来的时候,苏晚晴先看了自己的分数,又看了林远的分数。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六分。”
“期末差十一分。”
“我知道。”她翻到成绩单的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折好,放在林远桌上。纸条上只有两个数字:六分,118天。
林远把纸条折好,放进桌斗里那个文件夹中。他没有说什么“下次一定能追上”之类的话——到了这个阶段,说任何话都是浪费时间。唯一能说话的是卷面上的分数。
林小鹿考了年级第121名,又进步了17个名次。她把成绩单贴在错题本的第一页,然后在那行数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目标前100”。赵凯物理第一次突破了一百分——不是及格线,是一百分。他拿到卷子的时候把分数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站起来,跑到后排对着孙磊喊了一句“我物理一百分了”。声音大得连走廊里都听得到,被路过的教导主任瞪了一眼。
顾安然考了年级第143名。她的数学第一次突破了一百三十分。成绩单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没有像林小鹿那样画箭头,也没有像赵凯那样喊出来。她只是低下头,在成绩单背面写了几笔,然后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林远后来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她在成绩单背面重新写了一份目标:一模,前120。二模,前100。高考,前80。
她把每一个目标都精确到了具体的名次,然后折好放在铅笔盒里。铅笔盒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是开学初林远给她写的那句话——“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这张便签她一直没有撕掉。
开学之后的第一个月,林远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条极窄的轨道。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早自习背语文古诗词——秦秀兰在开学第一周发了一份《四川卷古诗文默写高频易错字表》,上面列了将近一百个字。林远把这些字抄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壁上。每天早上背一遍,晚上回家再背一遍。一个月下来,那几张便利贴的边缘已经卷了,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课间被压缩到了只剩五分钟——刘建国把每一节课都延后两分钟下课,下一节课的老师又提前两分钟进教室,中间的间隙只够去一趟厕所。中午吃完饭,他会去天台待十五分钟——不是休息,是换一种方式学习。他会把上午做错的题目在脑子里过一遍,用费曼学习*法给自己讲清楚每一步的逻辑。讲不清楚的,下午课间翻书重看。
下午的课结束后,培优班的训练无缝衔接。周国良的数学训练从三点半持续到五点半,中间没有休息。他发卷子的方式很粗暴——一人一沓,做完一张举手,他过来收走,当场批改,当场点评。被点名的人要在黑板上把自己的解题过程写出来,然后全班一起找漏洞。林远被点过两次——一次是解析几何的极坐标方程化简,他在最后一步代回的时候漏了一个符号;一次是导数的参数讨论,他少讨论了一种边界情况。两次错误都被周国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来,没有一句安慰,只有一句“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这四个字是周国良在培优班说得最多的评价。林远知道,这不是批评——是期待。周国良不会对那些他觉得“就这样了”的人说“下次注意”,他只对那些他相信能改过来的人说。
英语的训练在李淑芬的节奏下更加紧凑。二月中旬开始,她每隔一天做一次听力专项训练,材料不再局限于四川卷,而是把全国各省的近三年真题全部找出来,挑出最容易出错的连读、弱读、推理判断题集中轰炸。有一次她放了一段BBC新闻片段,语速极快,录音里主持人还带了一点苏格兰口音。全班只有苏晚晴和林远全部听懂。李淑芬放完之后指着林远说了一句:“他的听力不是比别人好,是他比别人多做了一件事——每次错一道题,他把那道题的录音反复听至少十遍。”
晚自习是最后的大块时间。林远把每天晚上的时间分成三段:第一段刷一套理综卷子,第二段对答案整理错题,第三段补短板。短板是流动的概念——这个月是化学电解质溶液,下个月可能变成生物神经调节,再下个月又可能绕回数学概率统计。他每个月第一天会在笔记本上列一张新的“短板清单”,然后一个月内一个一个划掉。
每天晚上十一点半,他准时关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会自动把今天学过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一遍。有时候过到一半就睡着了,有时候过完了还醒着。醒着的时候他会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发呆,然后听到隔壁房间父亲的鼾声,然后睡着。
这种节奏很枯燥。枯燥到有时候他在刷完一套卷子之后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而自己连晚饭吃了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枯燥是有用的。前世十八岁的林远害怕枯燥,总想找捷径,总想绕开那些重复的、乏味的、需要耐心的事。三十三岁的林远知道,世界上没有捷径。所有看起来像捷径的路,最后都会绕回原点。
二月底,涪城一中出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让整个高三都安静了一整天。年级里有一个学生退学了。不是犯了什么事被开除的——是自己走的。那个学生成绩在年级中游,不太可能考上好大学,也不太可能落榜。就是那种最容易被忽略的中等生。他退学的原因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家里经济出了问题,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读了。班主任找过他谈了两次,没劝住。走的那天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书包上了一辆长途客车。
赵凯认识那个人。他们是初中同学。晚自习的时候赵凯趴在桌上,没有做题,也没有睡觉。林远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四个字——“他挺可惜的。”
然后赵凯把物理卷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做电磁感应的大题。他做得很慢,错了很多,但没有停。他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线圈。画了第五遍之后他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我不会退的。”
林远看着他。这个曾经说电磁感应太难了不如投几个篮的赵凯,现在正把卷子上每一道错题都重新做一遍,用刚学的费曼学习*法给自己讲。他不会退的。不是因为物理突然变简单了,是因为他在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较劲的人不会退。
三月初,春天还没有到。
涪城的初春和冬天没有本质区别——天还是灰的,风还是湿的,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在学校里,春天是另一种刻度——倒计时表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两位数。
刘建国在教室后面贴了一张大的倒计时表,和贴在苏晚晴桌角那份一样,只是更大更醒目。每天早上,他会亲自划掉一格。用红色粉笔,从左往右,一格一格地划。那个动作做得极其认真,每划一格都要停一下,像是在为一个即将出征的人整理行装。
倒计时表旁边贴着一行毛笔字,是秦秀兰写的——“行百里者半九十”。字迹端正但不刻板,收笔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力道,像是在用毛笔写批语。
林远每天到教室都会看一眼那张倒计时表。红色的格子越来越密,空白的格子越来越稀疏。他想起前世也是在同一个教室,同样的倒计时表。十八岁的林远每天看到那张表都觉得心烦——又少了一天,又近了一天。现在他三十三岁回头看,才知道那不是“又少了一天”,是“又多了一天”。每一天都是赚的。他以前不会这么想。现在会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远在家复习。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开始冒绿芽了。很细很小的一点绿色,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一点绿色在灰色的天空下很显眼——不是因为它有多亮,是因为它是唯一在变的东西。
母亲端了一杯水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和这半年来每一次一样。她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站在书桌前,抬头看着墙上那四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现在那些导图已经快被填满了——每一个分支都延伸到了几层,边缘上贴着的便利贴像一棵树的叶子。她站在导图前面看了很久。她已经不再问“这是什么”了,但她会在每次进来的时候看看墙上多了哪张新图,少了她会在阳台上那捆草稿纸里找找。
“妈,你有什么事要说?”林远先开了口。
母亲犹豫了一下。“你爸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不是他一个人,整个车间都在减产。听说是订单少了。”她顿了顿,“但他没事,你别担心。就是少加点班。”
林远想起前世。前世2010年,父亲所在的机械厂确实经历了一轮效益下滑。那轮下滑持续了将近一年,中间有好几个月工资都只能发基本工资,加班费全停了。父亲在那段时间苍老得很快。但这些都是前世后来才知道的,十八岁的林远当时什么都没察觉。
“是不是从年前就开始了。”
母亲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林远会问得这么具体。“嗯。你过年的时候……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一点。”林远说。他没有告诉她,自己知道这些不是通过观察,是通过前世记忆里父亲鬓角的白发和饭桌上越来越少的荤菜。
“你好好学习就行。钱的事不用操心,我和你爸有办法。”母亲说完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最近又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好吃。下周我给你带点菜。”
门关上了。林远看着那扇门。前世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他回答的是“知道了”,然后继续打游戏。这一世他没有回答“知道了”,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父亲的厂里效益不好,是2010年制造业转型的缩影。这些事情他现在帮不上忙,但他知道它们会怎么发展。等他有能力的时候,还来得及。
三月末,学校安排了一次全省统一的诊断性考试。不是模拟考,是全省高三学生同时参加的诊断性测评,由省命题组出题,题型和难度完全参照高考。这几乎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演练,成绩出来之后会有全省排名。全省排名,意味着你可以大致判断自己的位置——不是在本校,不是在本市,是在全省几十万考生中的位置。
考试那两天,涪城一中的气氛和之前任何一次考试都不一样。不是更紧张——是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被压制的,是自发的。像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次考试的成绩单上,会有一个数字,告诉你离目标还有多远。
林远考完之后没有对答案。不是不想知道——是这次考试的题目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数学压轴题考了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不是情境化包装,是纯数学推导。这道题的题型和苏晚晴在寒假前说的那句“本省卷的数学压轴题越来越偏,不是难,是偏”完全吻合。它不考解题技巧,考的是对数学结构的理解。他用了构造法,证明过程写了整整一页草稿纸。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道题,前世高考四川卷的数学压轴题大概也是这个难度。他前世没做过这道题,因为前世的他根本做不到压轴题。他在前面几道大题就卡住了。
但他现在不卡了。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是因为这半年他把自己整个数学思维重新打了一遍。从自考高数的知识点,到高中数学的答题规范,到培优班的提速训练。每一步都很笨,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现在他能坐在这里,把一道全省诊断性考试的数学压轴题从头到尾做出来。这就是笨办法的回报。
成绩公布之前,林远在天台遇到苏晚晴。
她已经先到了。春天终于来了,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叶,淡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没有看成绩,只是在看那些树。
“你觉得考得怎么样。”林远问。
“还行。”她说还行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挺好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比冬天时更长了,已经快过了肩膀。
“林远。”
“嗯。”
“如果这次全省排名出来,我还在你前面——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压着你。”
林远想了想。
“不会。因为你没有压着我。你在拉着我。”
苏晚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有那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某个答案”的弧度。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把目光转回那些梧桐树上。春天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和杨树叶子特有的青涩气味。
“以前我觉得,高考是一个人的事。你考你的,我考我的,互不干扰。”她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后来我发现不是。一个人走,会走得很快。两个人走,会走得更远。你逼我的。”
“我怎么逼你了。”
“你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到教室。我六点四十到的时候你已经背了二十分钟古诗。”她顿了顿,“这件事你大概没想过。但我从十二月开始,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因为不想被你超过。”
她说完这句话,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诊断考试的成绩,我们一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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