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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高三没有奇迹学习小组的事,两天就散了。
不是林远主动解散的。是它自己散的——像一个本来就拧不紧的螺丝,稍微转两圈就滑了丝。
星期一中午,赵凯还兴冲冲地抱着物理笔记本来自习教室。笔记本是新买的,塑料封皮还没拆干净,第一页工工整整抄了三行法拉第定律的定义,字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倍,像是在用字体的大小来弥补理解上的心虚。星期二中午他也来了,但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篮球,说“刚打完球忘了时间”。星期三中午,他没来。孙磊替他解释——“他说电磁感应太难了,听了也听不懂,不如多投几个篮。”
孙磊自己多坚持了两天。他的问题不在态度,在基础。化学三大守恒他听顾安然讲了三遍,每一遍都认真记了笔记,笔记的字迹一天比一天工整。但真正做题的时候,他还是会把电子守恒和电荷守恒搞混。不是不努力——是有些东西需要的时间不是两周,是两年。他初三化学就没学好,高一高二又一直糊弄,到了高三想用两周把四年的窟窿补上,不可能的。
“算了吧,”星期五中午,孙磊把化学笔记合上,表情很平静,不是放弃的平静,是认清现实的平静,“我这个化学,能及格就是胜利。你把时间花在我身上浪费了。”他把笔记收进书包,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你自己好好复习。”
林远没有挽留。他知道孙磊说得对。高三不是讲公平的时候——初三欠的债,到了高三要还;高一高二糊弄过去的知识点,到了高三一个个变成了卷面上的红叉。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过去买单。他不是救世主,他连自己的语文和生物都还在补。
现在中午的自习教室,只剩下两个人。
赵凯和孙磊来的时候,顾安然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赵凯和孙磊不来了,她还在。她的存在不是那种刷存在感的存在——她安静得几乎和空桌椅融为一体,以至于有几次林远抬头的时候差点忘了教室里还有第二个人。
她帮林远补化学和语文。方式是她的方式——不声不响地把他做过的错题全部整理成专题,每个专题附带三道同类练习题,每道题旁边都标注了他上次犯错的日期。“这个是9月14号错过的,这个是9月18号又错了一次的,”她把新整理的错题本推过来,声音很轻,“事不过三。这次应该不会再错了。”语气里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笃定。
林远帮她补数学和英语。她数学的基础比孙磊好得多——不是聪明,是踏实。高一高二的课本每一页都做了笔记,每个公式旁边都抄了推导过程。她的问题在于题型见得少,一道题稍微变了条件就容易卡住。林远教她的方法很简单——把高考真题里同类题型全部找出来,一道一道过,每做完一道就用自己的话总结一遍思路。“不是背题型,是掌握解题逻辑,”他说,“逻辑通了,不管它怎么变你都能找到入口。”
她学得很认真。不是那种咬着牙关的认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递了一盏灯。她接过灯的时候不敢走太快,怕灯会灭。
高三就是这样的。不是每个人都配得上一盏灯。就算有人递给你,你也要有力气接住才行。赵凯接不住,孙磊接了一半发现自己的手不够长。顾安然接住了——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灯油,只差一个点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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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月考考场安排贴出来了。
公告栏前照例围了一大群人,挤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文科班的女生,踮着脚尖找自己的名字。林远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扫了一眼。理科六班的考场在综合楼三楼,第302考场。三十人一间,按上次考试成绩排座位——第一名坐第一排最左边,第三十名坐最后一排最右边。
林小鹿从他身后挤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根烤肠。她挤开人群冲到了公告栏前面,踮着脚尖找林远的名字——先找考场,再看座位。几秒钟后她挤回来,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想忍着笑又忍不住。
“你坐第二排第三个。”
“嗯。”
“上次你在这个考场坐最后一排。”她把“最后一排”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尝一道特别好吃的菜,“这次你比苏晚晴只低两个名次了。”语气里有真心的高兴,也有那么一丁点不加掩饰的紧张——她还坐在后排。
林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苏晚晴:302考场,座位号1。林远:302考场,座位号3。中间隔了一个人——是隔壁班的复读生,去年高考差一分上清华,今年回来重修的。这种人每个学校都有几个,他们不参与排名竞争,因为他们眼里只看得到全省的名次。
苏晚晴站在公告栏另一边,也在看考场安排。她看完了自己的座位号,目光往下移了一格,在林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没有慢,但她的眼神和他的碰了一下。不是那种“我注意到你了”的碰,是“我确认了你的位置”的碰。年级第一确认了追兵的位置。
林远收了目光,继续往下看。林小鹿:302考场,座位号19。赵凯:303考场。孙磊:304考场。顾安然的名字在302考场——座位号28。她的考场和林远在同一个教室。这意味着他和她之间的直线距离,在每一场考试期间都不会超过十五米。
他继续往下扫。公告栏最右边贴着一张通知,红纸黑字,是今天上午刚贴的。
“为优化高三教学资源配置,本次月考后,年级将根据成绩重新划分培优班。培优班名额不再固定为前二十名,增加五个‘进步幅度’名额——凡月考成绩较上学期期末进步幅度超过五十个名次的学生,可破格入选。”
旁边有人念出了声:“进步幅度超过五十个名次——这不就是给黑马专门开的通道吗?”又有人接话:“哪有那么多黑马。五十个名次什么概念?从倒数冲到中游。你见过几个?”周围响起一阵没有结论的议论。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有人装作不在乎。
林远看着那张通知,沉默了一会儿。进步幅度通道。这个政策前世没有。或者有,但他没注意——因为前世的他连进步的资格都没有。这一世,他不需要这个通道。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公告栏下方的排名表。那上面有全年级所有人的高二期末名次。
顾安然,年级第397名。进步五十个名次意味着考进前347名。对于一个化学接近满分但数学和英语都不及格的人来说,这个门槛不高不低。林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的分数结构,觉得不是不可能。前提是数学不能太拉胯——她三角函数和数列还在补,最近几次小测都在及格线上下,要看临场发挥。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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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前的最后一周,高三六班的空气变了。
平时的课间,后排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赵凯在聊NBA,孙磊在讲段子,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现在后排也安静了。不是那种被老师压制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跟自己的卷子较劲。
刘建国把每天的课间答疑时间延长了十五分钟。他说“有问题的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前三天没人去。第四天,有人去了。是苏晚晴——她问的不是物理,是一道数学压轴题。周国良在办公室里跟刘建国说起这事,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意外:“苏晚晴也会问数学题了?她以前从来不问的。”刘建国翻着作业本,头都没抬:“她以前也不跟人换笔记。”
办公室里的对话林远没听到。但他注意到苏晚晴的数学笔记本上最近多了几种不同颜色的笔迹——黑色的部分是她的,蓝色的部分是林远的,红色的是两个人讨论之后写的订正。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复杂的地图。这张地图不是画给月考的,是画给高考的。
林小鹿也开始变了。她的课后复习时间延长了四十分钟,不是别人要求的,是她自己加的。有一次晚自习前林远路过教室,看到林小鹿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题。她没有发现林远在看。她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草稿纸上画满了三角函数的单位圆。然后她忽然放下笔,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林远听到了。
“再试一次。”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
林远在门口停了两秒,没有进去。他知道这比任何一次考试都重要——不是分数,是她在学会独自面对自己的短板。没有人帮,没有人讲,就是自己跟自己磕。
她前世没有等到这个秋天。她前世在流水线上熬了无数个通宵,没有人问过她三角函数学懂了没有。这一世不同了。不是因为他教了她多少题,是因为她开始相信自己是能学会的。这一点,比任何题目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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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林远在家复习。
他的书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化学错题本、语文古诗词默写表、生物知识点卡片。化学已经没有太大问题——经过近一个月的刻意练习,三大守恒体系已经成了肌肉记忆,看到题目就能自动调出对应的解题框架。语文古诗词默写还有几首容易串——容易把辛弃疾和陆游的句子搞混,把苏轼和辛弃疾的用词搞混。他在一张纸上把容易串的篇目全部写出来,左边是容易混的句子,右边是辨析口诀,每个口诀都用了很夸张的联想。他小时候记性不好,但三十三岁的人知道怎么对付遗忘——把枯燥的知识点变成画面,画面越荒谬记得越牢。
生物是他的短板。这一科前世没有基础,现在全靠死记硬背——细胞结构、光合作用、呼吸作用、遗传定律——每一个章节都是一堆需要机械记忆的知识点。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必修一的知识点过了一遍,用思维导图画了一张A3纸的图,贴在墙上。导图的中心是“细胞”,往外分了四个分支:结构、功能、分裂、代谢。每个分支再往下细化。
母亲推门进来送水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大的思维导图,又看了看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卷子。导图的右下角画着一颗很小的星星,铅笔画的,是她不认识的笔迹。她没有问,只是把水杯放在桌角,说了句“早点睡”,带上门出去了。
门缝外的客厅里,父亲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均匀,沉重,像一台运转了二十多年还没停过的老机床。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顾安然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林远的数学笔记。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每一道例题旁边都标注了解题思路的关键词。她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看到页脚有一行铅笔字——“让她先画单位圆,再标条件。不要急着套公式。”这行字不是写给她的,是他在整理笔记的时候写给自己的备忘录。备忘录里提到了“她”,那个“她”是谁,她不敢多想。
她把这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她在自己的错题本上重新做了一遍三角函数的大题,每一步都在旁边标注了思路。最后一道题做完,她翻到错题本的扉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铅笔写的,像是怕被人看到——
“如果这次能考好,就敢在他面前站直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太不现实。把“站直”划掉,改成“敢抬头”。又觉得“抬头”也太奢侈。改成“敢看他超过三秒”。然后她合上错题本,开始默写古诗词。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桌上的化学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同一个人的笔迹写着另一行字:“他的字变好看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上。每一条批注都是一道无声的加油。这些加油不会被考场听见,不会被分数衡量,不会被任何排名体现。但它们真实地存在于这个秋天的每一个深夜——某盏台灯下,某张草稿纸上,某个人为另一个人写下的、从不求回应的努力。
而这个人此刻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灯下,默写辛弃疾的《青玉案》。
蓦然回首。
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一句。那是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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