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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角底下的湿布边,渗出的水越来越多。姜青禾没有伸手。
她先让许营业员把柜台前的人清开,又让周小兰把今日售出账、剩货账、试吃账全都收齐。
许营业员压低声音:“现在翻?”
“等你在,等小兰在,等陆砺川也看见。”
姜青禾蹲在柜角前,手里拿着竹片。
“谁都别碰。”
周小兰脸发白,笔却已经握住。
陆砺川站在门口,没有靠太近。
供销社里还有买针线的人,见这边气氛不对,都伸长脖子看。
许营业员干脆把柜台上的搪瓷盆挪开。
“看就看清楚,别一会儿传半截。”
姜青禾接着让周小兰念昨日收柜记录。
周小兰嗓子发紧,还是照着念。
“昨日收柜时,甲等干菌余两包,乙等干笋余三包,碎菌余一包,全部放柜面左侧蓝布上。柜底空,许营业员见证。”
许营业员当场点头。
“我见证。”
姜青禾又让她看今日开柜记录。
“今日开柜前,柜面货未动。发现湿布边,是蓝褂子几人离开后。”
有人问:“这么细啊?”
孙秀梅站在门口,腰一叉。
“不细等着被人泼脏水?你家柜底塞个死耗子试试!”
许营业员差点被她气笑。
姜青禾没笑。
她把竹片递给许营业员看。
“我用这个挑,不碰货。等会儿翻出来,谁都看着。”
姜青禾用竹片挑住湿布角。
一包山货从柜底翻出来。
外头裹着破布,破布吸满水,刚一落地,酸霉味就冲了上来。
周小兰捂住鼻子。
“这不是咱们的包法。”
她话刚出口,立刻停住,抬眼看姜青禾。
姜青禾点头:“记下来。包法不符,未见编号,外布湿透。”
周小兰一笔一笔写。
那包湿货被挑开一点,里面的干菌已经泡软,颜色发乌。
姜青禾让人拿来两包自家柜角同类货,放在旁边。
“看绳。”
她指给围观人看。
“我们的包,绳结在右上,压封签。湿包绳结在中间,没有封签。我们的油纸包两层,湿包只有破布。”
大娘挤过来看。
“还真不一样。”
年轻媳妇也说:“昨天我买的那包有纸牌,这个没有。”
周小兰把两人的话都记下。
蓝褂子的人还没来,供销社里先有了见证。
许营业员把柜角原本的货全挪到另一边。
她越挪,脸色越沉。
“昨天收柜时没有这包。”
姜青禾说:“请你也写。”
许营业员没有推。
她从柜台下拿出纸,写下昨日收柜时柜角剩货数量、位置和今日发现湿包的时间。
正写着,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蓝褂子带着两个人又来了。
他一进门就嚷:“哟,啥味啊?我就说这山货霉了吧!”
话音刚落,外头又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许营业员一看见他,立刻站直。
“杜主任。”
姜青禾心里一沉。
县供销社的人,偏偏赶在这个点到了。
蓝褂子眼睛一亮,声音更高。
“领导你看看,这就是他们鹰嘴坡摆的货,霉味都冲门口了,还卖给老百姓吃!”
杜主任年纪四十多,脸瘦,眼神很利。
他没立刻训人,只走到柜角前。
“谁负责?”
姜青禾站起身。
“我负责供货和账。”
许营业员也说:“柜角由供销社试摆,我负责柜台。”
杜主任看了她们一眼。
“说明。”
姜青禾没有喊冤。
她先把有编号的剩货摆成一排。
“这些是昨日和今日正式摆出的货。每包有来源牌、等次牌、重量和封签。柜底这包没有编号,没有封签,包布也不一样。”
她把无签湿包旁边的泥印指给杜主任看。
“这包外层带泥水。我们柜角铺的是蓝布,收柜时货在台面,柜底没有存货。”
蓝褂子立刻插话:“你说没有就没有?”
姜青禾转头看他。
“你昨天走前,把手往柜底伸过。”
蓝褂子脸一变。
“你胡说!”
姜青禾没有追他。
她对杜主任说:“我没有当场抓人,所以这一句只能记为疑点。现在能确认的,是这包湿货没有我方编号。”
杜主任眼神动了一下。
他拿起一包甲等干菌,看封签,又看周小兰账本。
“编号从哪来?”
周小兰把来源册递过去。
她手抖,但声音还算稳。
“这一批从鹰嘴坡家属院防潮箱取出,五月十三二次试收后分装。编号前两位是批次,后面是包号。卖出哪包,账上划哪包。”
杜主任翻了几页。
“字是谁写的?”
周小兰小声说:“我。”
“谁复核?”
“姜青禾,马会英。供销社称重时许营业员也核过。”
许营业员立刻把收条拿出来。
“这里有昨天补货复称记录。”
蓝褂子不甘心:“那也可能是她们自己塞进去,想赖别人。”
孙秀梅从门外挤进来。
“放你娘的屁!”
供销社里一下静了。
姜青禾赶紧看她。
孙秀梅把火气硬咽下去。
“俺是说,领导,俺们院里的货都舍不得淋一滴水。昨夜有人割雨布,我们半夜都起来守。谁会把湿货往自己柜底塞?”
杜主任看向姜青禾。
“昨夜有人割雨布?”
姜青禾把张干事封存小刀的记录拿出来。
“有记录。另有今日断路白灰草绳记录,均未定案,只作待核查。”
杜主任翻过几张纸,神色严了。
“你们账做得细。”
姜青禾没有接夸。
“细是为了不乱。”
杜主任把无签湿包的绳结挑起来。
“这结和你们的包法不同。”
周小兰突然盯住绳头。
“青禾姐,红布线。”
她用竹签挑出一小截红线。
那线湿了,却还能看出颜色。
姜青禾让她停手。
“别拿下来。连绳结一起包。”
杜主任看她。
姜青禾说:“这个线头,之前防潮箱锁扣边也见过。旧木桥铁盒里也有红布包残角。都在张干事那里有记录。”
蓝褂子的脸已经白了。
杜主任没有立刻表态。
他让许营业员拿来供销社自己的封条,又让周小兰把无签湿包、柜角原货、售出记录分成三列。
“我问,你答。”
姜青禾站直。
“这批货谁收?”
“供销社许营业员试收。”
“谁分等?”
“我们院内先按干度、整碎分,供销社复看。”
“钱去哪?”
“先由供销社柜台收,再回互助饭桌公账补本金,不进我私人钱袋。”
“你个人得什么?”
姜青禾停了下。
“得一条能让饭桌活下去的路。”
杜主任看她。
供销社里也安静了。
姜青禾没有卖惨,继续说:“该给我的出工折算,账上也写。别人能看,我也一样能看。”
杜主任把账本合上。
“这话记住。以后也按这个来。”
杜主任把货放下。
“柜角不撤。”
许营业员松了口气。
杜主任接着说:“但三天内,我还要看。货要稳,账要稳,人也要稳。再出霉货,先封柜查。”
姜青禾点头。
“接受。”
蓝褂子还想说话,杜主任先看向他。
“你若有证据,留下姓名写说明。没有,就别堵供销社门。”
蓝褂子灰溜溜往外走。
陆砺川侧身让开门。
他没拦,也没推。
蓝褂子却差点自己绊在门槛上。
人散后,周小兰腿一软,扶住柜台。
姜青禾把账本接过来。
“今天这页,写得好。”
周小兰眼圈红了。
“我刚才怕死了。”
“怕也没漏一项。”
许营业员把柜角重新擦干净。
“湿包我先不动,等张干事来封。”
姜青禾看着那截红布线。
柜角保住了。
可有人已经把旧木桥那条线,塞到了她的买卖里。
张干事赶来封湿包时,杜主任还没走。
他看着张干事写封存条,又看姜青禾签名。
“三天观察期,不只看你能不能卖,也看你能不能经得住事。”
姜青禾把笔递回去。
“经得住。”
这三个字说出口,周小兰站在她旁边,腰也跟着挺直。
柜角那半张木板很窄。
可今天,它没有被霉味压垮。
姜青禾把蓝布重新铺好。
“明天照摆。”
许营业员看她一眼。
“照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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