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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梅捏着红布线头,第一句话就是:“姜红梅昨天衣角正缺一块。”院里人都看向姜青禾。
姜红梅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事。她衣角被荆棘撕破,也是大家亲眼见过的。如今防潮箱刚被人动过,墙根又挂着红线头,很容易让人往她身上想。
姜青禾把红布放在白纸上。
“小兰,记。院墙外草鞋印旁发现红布线头,颜色近似姜红梅衣角,暂不定人。”
孙秀梅急了:“都这样了还不定?”
“定错人,真动手的人就跑了。”姜青禾说,“胡三炮能贴假账,就能丢假线头。”
她把姜红梅昨日裙角缺口画在纸上,又把线头形状画在旁边。
“我们先比布,不比人。”
周小兰取来针线笸箩。
里面有各家拿来抵工的碎布头。她把细棉旧布、粗包袱布、红头绳布摆成一排,让大家摸。
“细棉布软,线细。包袱布硬,线粗。这个线头是粗线。”
李翠摸完,惊讶道:“真不一样。”
孙秀梅嘴硬:“颜色像。”
姜青禾说:“颜色能学,布纹难学。”
这句话也被周小兰写到账外页。
以后再有人拿相似颜色栽人,院里人至少会先摸一摸布。
马会英拿起红布,眯眼看:“这布比姜红梅那裙子厚。”
周小兰也凑近。
她做针线细,手一摸就有数。
“布纹不同。姜红梅那件衣裳是细棉旧布,这块像包袱布,线粗。”
孙秀梅这才闭嘴。
姜青禾把红布封好。
“照样留证。今天不吵,先把货重晒。”
话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红梅站在门口。
她比前几天更憔悴,头发用红布条绑着,衣裳还是那件破裙子。裙角缺口露在外头,和油纸里的红布线头一比,颜色接近,布纹却真的不同。
孙秀梅哼道:“说曹操,曹操到。”
姜红梅脸色一白。
她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像随时准备跑。
院里这么多人看着她,她从前会摆堂姐架子,会哭,会闹,会用姜家的话压姜青禾。
今天她什么架子都摆不出来。
她脸上有没褪干净的青印,手背也破了皮,整个人像被陈家和胡三炮两头扯过。
姜青禾看见了,却没有软声哄她。
可她也没让孙秀梅继续刺。
“孙嫂子,先听她说。”
孙秀梅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姜青禾看她:“你来做什么?”
“我没进你们院。”姜红梅第一句就急着撇清,“昨晚我没来,我也没碰你的箱。”
姜青禾没有让她进门。
“昨晚你在哪?”
姜红梅咬着唇:“陈富贵出去了。我跟到半路,没敢再跟。他去了旧木桥那边,胡三炮的人也在。他们吵得很凶。”
院里安静。
姜青禾问:“吵什么?”
“胡三炮让他三天内拿钱赎账。陈富贵说账都被封了,他也完了。胡三炮说,要是他不拿钱,就把陈家收钱的东西翻出来。”
孙秀梅立刻道:“陈家还藏东西?”
姜红梅摇头:“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他们说旧木桥,桥下,铁东西。”
姜青禾看着她。
姜红梅被看得发慌:“我真的没撒谎。”
“写下来。”
姜红梅后退一步:“我不能写。陈富贵会打死我的。”
“那我也不能只听你口头话。”姜青禾说,“你前头说过真,也说过假。我信证据,不信可怜。”
这话直,姜红梅脸上挂不住,眼圈一下红了。
可她也清楚,姜青禾没说错。
陆砺川从院里拿来纸笔,放到门边小凳上。
“只写你看见和听见的。”他说,“不写猜测。”
姜红梅抬头看他。
陈富贵骂她时,从来只要她照着说。
姜家逼她时,也只要她照着哭。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只写看见和听见的,不写猜测。
这句话像给她划了一条能站的线。
陆砺川没有劝她,也没有吓她。
他这句话反倒给了她一点路。
姜红梅蹲下去,手抖着写。
她字不好,歪歪扭扭。
五月初八夜,陈富贵出门。
旧木桥附近,听见他与胡三炮的人争吵。
听见“三天内拿钱”“桥下”“铁东西”。
写到最后,她停住。
姜青禾说:“按不按手印,你自己决定。不按也写明拒按。”
姜红梅眼泪掉到纸上。
她拿起笔,在末尾写:怕回家挨打,暂不按。
姜青禾收下。
“这也算说明。”
姜红梅猛地抬头。
姜青禾把那张纸放进油纸袋:“说明不一定非要按手印才有用。它能证明你今天说过这些话,也能证明你为什么暂不按。”
周小兰补写:姜红梅因惧怕陈富贵殴打,暂不按手印。
姜红梅眼泪掉得更凶。
她以前总觉得姜青禾运气好。
现在才发现,姜青禾好像总能从一堆乱麻里捋出路。
这路不一定护她,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话可以不靠哭闹,也能被记下来。
姜红梅愣住。
她以为姜青禾会逼她按手印。
姜青禾把纸交给周小兰:“封存,标明未按手印。”
姜红梅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姜青禾,我以前害过你。”
“我记得。”
“那你还收我的话?”
“话真,我收。账假,我打回。”姜青禾看她,“这两件不混。”
姜红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山。
她走后,院里没人再提红布线头定罪。
姜青禾看着油纸包和姜红梅说明,心里那条线更清楚了。
红布线头是障眼。
旧木桥,才是下一处。
她转身把路线写到院门口。
明日午前,旧木桥。
同行人,姜青禾、马会英、周小兰、张干事。
不单独下桥,不私自取物。
写完,她把粉笔递给周小兰:“你再抄一份放账本。”
周小兰点头。
院里人看着那张路线纸,心里又安了些。
姜青禾每次把危险写到明处,危险就少一半。
孙秀梅看着姜红梅下山的背影,嘴硬道:“她这回要是又骗咱们呢?”
姜青禾把粉笔收进盒里。
“骗,就按骗的记。真,就按真的用。”
“你倒分得清。”
“以前分不清,吃过亏。”
孙秀梅没话了。
她想起自己偷拿四块六时,姜青禾也是这样,一笔一笔拆,不把人一棍子打死,也不把错处抹平。
那时候她觉得丢脸。
现在回头看,若没有那笔账,她家孙大顺也许还在胡三炮那根绳上挂着。
孙秀梅把火钳夹到胳膊下:“明天俺也去。”
“院里要人守箱。”姜青禾说。
孙秀梅瞪眼:“又让我守?”
“你守得住。”
这三个字把孙秀梅堵得没了脾气。
她转身去看防潮箱,嘴里嘀咕:“行,俺守。谁再碰箱,先过俺这关。”
周小兰低头笑,赶紧把“孙秀梅守箱”写到明日分工里。
姜青禾看了一眼木板。
有人查桥,有人守箱,有人重晒,有人记账。
事情越多,越不能乱。
傍晚,石桥村旧木桥下,陈富贵蹲在泥地里,用木棍拼命翻。
他翻得满头汗,嘴里骂:“在哪儿?明明埋这儿了。”
桥上有人经过,他立刻把泥踢平。
可泥里已经露出一片铁锈边。
陈富贵盯着那点铁锈,眼神发狠。
他想伸手去抠,又怕桥上再来人。
远处狗叫了两声,他吓得把木棍扔进草丛,弯腰把泥盖回去。
可他越急,泥面越乱。
最后,他只能咬牙往坡上跑。
他得先找胡三炮。
那盒子要是落到姜青禾手里,陈家那点遮羞布就真保不住了。
夜色压下来,旧木桥下只剩水声。
被陈富贵翻乱的泥地没法自己恢复原样。
草根断了,铁锈边露过,脚印也踩乱了。
这些痕迹,天亮后都会说话。
姜青禾这边也没睡早。
她把姜红梅的说明、红布线头记录、防潮箱新规放进木匣,又在最上头压了一张明日路线。
陆砺川替她把门闩检查了一遍。
“明天旧木桥,人会多。”
“多才好。”姜青禾说,“人少了,陈富贵又说我们偷挖。”
陆砺川点头:“我在远处。”
姜青禾抬眼:“我知道。”
这句“我知道”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习惯他在远处了。
不近不远,刚刚好。
她也更敢往前查。
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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