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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炮的手刚碰到姜青禾袖口,就被陆砺川扣住。供销社门口一下静了。
陆砺川没有用狠劲,只把胡三炮的手腕压在柜台边,让那只缺了指甲的大拇指亮在所有人眼前。
“动手不行。”
四个字,压得胡三炮脸色发紫。
“陆连长,你这是仗身份欺负老百姓?”
陆砺川看着他:“你先动手。”
张干事立刻记:“胡三炮在供销社门口伸手抓姜青禾,被制止。”
陆砺川这才松手。
他松得干脆,没有多拧一下,也没有趁机把人摔出去。
胡三炮甩着手腕,脸色更难看。
围观人却看得清楚。陆砺川出手,只为拦那一下。
姜青禾也看得清楚。
他能让胡三炮当场吃苦头,可他没有。他把分寸卡在“制止动手”上,留给她继续说账的空间。
胡三炮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挂不住。
“我讨账,她拦着不给说!”
姜青禾站稳,把袖口从他指边抽回来。
“我让你说借款人姓名、收钱手印、经手人。你说不出。”
胡三炮咬牙:“她一个女人,懂啥账?陆连长,你管不管你家里人?”
这句话一落,周围不少人都看向陆砺川。
许营业员停下算盘。
陈富贵眼里也冒出期待。
他们都在等陆砺川开口。
若他说替姜青禾还,胡三炮就能把债扣到陆家。
若他说让姜青禾闭嘴,那姜青禾刚摆出来的明账就会散一半。
陆砺川松开胡三炮的手腕,把人往外推半步。
然后他看着围观众人,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姜青禾是我妻子,也是鹰嘴坡互助饭桌负责人。饭桌账,她管;旧账问题,她问。谁要讨账,按她刚才说的,拿完整凭据。”
人群里有人低低“哟”了一声。
这话传得很快。
前排听见,后排跟着复述。
“陆连长说她是负责人。”
“还说旧账让她问。”
“这男人倒不压媳妇。”
姜青禾听见这些碎话,耳根有点热。
她不是第一次听陆砺川说“妻子”。
可在供销社门口,当着镇上人、胡三炮、陈富贵和姜红梅,他这样说,分量完全不同。
陈富贵脸色瞬间难看。
胡三炮冷笑:“你就让女人骑你头上?”
陆砺川看他一眼。
“我娶她,不是拿她挡账。”
这句一出,姜青禾心口像被热汤烫了一下。
不响,却热。
前世有人把她换出去,说女人嫁了就该替夫家填坑。
这一世,陆砺川当着镇上人的面,把那句话打了回去。
他没有替她还,没有替她认,只认她是妻子,也认她有本事管账。
姜青禾把账本往前推。
她没有让自己沉在那股热意里太久。
甜是甜,账还是账。
“张干事,请继续记录。胡三炮承认半页旧账为他的账,但说不出姜家借款人姓名,也拿不出姜家收钱手印。陈富贵持该半页旧账在供销社门口发难,阻碍试收。胡三炮伸手抓我,被陆砺川制止。”
张干事笔尖飞快。
许营业员也开口:“供销社这边记一句。今天试收货物已验,收条已开。供销社只按货色、来源和账面手续收货,不认门口红纸。”
这话对姜青禾来说,比多卖一斤货还稳。
姜青禾立刻把许营业员的话复述给周小兰。
“写进去。”
周小兰写得手都快飞起来。
她从前怕被人看见自己穷,现在不怕了。她手里的笔能记饭钱,也能记人心。谁闹,谁作证,谁站出来,都在纸上。
罗嫂子差点拍手,被马会英拉住。
“别急,还没完。”
确实没完。
胡三炮被当众压住,脸上青红交错。他忽然看向陈富贵。
“这账当初谁拿的钱,谁心里清楚。”
陈富贵急了:“三哥,你啥意思?”
胡三炮阴着脸:“我说啥了?我只说钱从我手里出去了。”
陈富贵眼睛发红:“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换亲成了就能把账转出去!”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人群也愣住。
姜青禾立刻接住:“转给谁?”
陈富贵脸白了。
姜红梅站在人群边,忽然开口:“转给姜青禾。你娘说的,姜青禾能挣钱,嫁过去就让她开小灶、做吃食,慢慢还。”
陈富贵回头吼:“你闭嘴!”
姜红梅抖了一下,还是往前站了半步。
“我以前帮你说假话,是我坏。今天我不说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姜青禾看了她一眼。
不是原谅。
只是这条债务链,终于从女人互害里裂开一道缝。
姜红梅说完这句,人像被抽空,扶着供销社外的木桩才站住。
没有人扶她。
姜青禾也没有。
有些路,得自己走到能站住。
但她今天这句话,至少把陈富贵脚下的地又挖掉一块。
胡三炮见势不对,伸手又要去拿半页旧账。
张干事抢先按住。
“原件暂由我封存。你们双方都在,供销社门口有见证。后续请刘同志那边核查。”
胡三炮咬牙:“你凭啥封我的账?”
张干事说:“你拿它在镇上张贴、威胁、扰乱试收,还当场动手。封存是为了核查原件。”
许营业员取来一张牛皮纸。
姜青禾没有碰原件,只当场把半页旧账的缺口、红指印、二十八块位置画到账外记录里。周小兰写字,马会英按着桌角防风,罗嫂子在人群外拦着闲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许营业员看着这场面,忍不住说:“你们这饭桌,倒像个小账房。”
姜青禾抬头:“账房不敢当。穷日子想过稳,就得少糊涂。”
许营业员把收条又补了一句:当日门口纠纷未影响验货,货物已收。
周小兰赶紧抄进账本。
这句比任何安慰都实在。
供销社门口原本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已经分成两拨。
一拨还围着半页旧账看,一拨开始问山货。
“你们这笋咋晒的?”
“甲等乙等差多少钱?”
“下回还能送吗?”
姜青禾没有当场揽生意,只回答:“现在只走供销社试收,院里不私卖。想买,看供销社柜台。”
许营业员听见这句,脸色又松了两分。
守住这条线,供销社才敢继续收。
封口扎好后,张干事、许营业员、姜青禾、胡三炮都在封面签名或按印。胡三炮不愿按,张干事只写:胡三炮拒按。
围观人看得清清楚楚。
姜青禾把供销社收条收进账本。
“今天货交完了。饭桌下午照开。”
胡三炮阴沉沉看着她。
“姜青禾,你别高兴太早。”
姜青禾抬眼:“我不靠高兴过日子。我靠账。”
陆砺川站在她身旁,听见这句,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短,却很稳。
回山路上,太阳已经偏西。
竹筐空了,账本里多了一张收条,木匣里很快会多一份封存记录。
姜青禾走在陆砺川身边,脚下山路被晒得发白。
走到一处窄坡,陆砺川照旧走在外侧。
“刚才,谢谢你。”姜青禾说。
陆砺川看前路:“我只拦手。”
“我知道。”
她还知道,他拦的不止那只手。
他拦住胡三炮把脏账往她身上按,也拦住旁人把“妻子”两个字变成束缚。
在他嘴里,妻子是名分,也是尊重。
陆砺川停下脚步。
“刚才那句话,吓着你没有?”
姜青禾抬头:“哪句?”
“我说你是我妻子。”
姜青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吓人的?证都领了。”
她说得轻松,耳尖却热。
陆砺川看见了,没拆穿。
两人一路并肩,山路旁的茅草扫过裤脚。前头马会英和罗嫂子挑着空筐走得飞快,故意不回头。周小兰抱着账本,低头偷笑,又赶紧装作看路。
姜青禾也懒得叫她们。
今天这一仗,她累,也痛快。
也更敢往前走了。
这路有他。
陆砺川耳根有点红,转头看路。
“嗯。”
姜青禾心里那点紧绷,终于散了些。
她停了一下,伸手轻轻牵住他的袖口。
陆砺川脚步顿住。
姜青禾没有松。
“路窄。”她说。
陆砺川看着那只攥住袖口的手,喉结动了动。
“嗯。慢点走。”
山风吹过来,竹筐轻轻响。
这一次,姜青禾没有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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