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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梅拿着旧账出来时,脸色比灶灰还白。“姜青禾。”
她站在院中,声音尖得扎人:“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这句话落地,灶房外头的人全停住了。
刚补上“缝补杂活”那一栏,院里正热闹。周小兰抱着旧布回屋,罗嫂子端着洗好的碗,马会英还在数中午剩下的豆角。孙秀梅偏偏挑这个时候把旧账举起来,像举着一块能砸人的石头。
姜青禾看了一眼账本封皮。
封皮上还有她昨晚夹进去的细草茎。草茎断了,说明有人翻过。旧账本放在灶房高架上,能拿到它的人不少,可会急着把它拿出来吵的人,只有孙秀梅。
刚吃完饭的嫂子们还没散,听见这话,都转头看过来。
姜青禾正把碗筷分到木盆里,闻言抬头。
“孙嫂说的是哪样?”
孙秀梅把旧账举起来:“这本账是你能翻的?你一个新来的军嫂,拿着旧账到处问,是想给谁扣帽子?”
马会英立刻皱眉:“这是陆连长给青禾看的,咋不能翻?”
“陆连长给的就能翻?这里头牵着多少年前的事,谁说得清?”
孙秀梅越说越急:“我看你就是借饭桌收买人心,再翻旧账害人。我现在就去找团里问问!”
院里气氛一下紧起来。
姜青禾擦干手,从她手里把账本接回来。
孙秀梅抓着不放。
陆砺川正好从院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捆修桌剩下的木条,见两人僵着,脚步停住。
孙秀梅像抓住了救星:“陆连长,你管管你媳妇!这旧账是家属院公家的,她凭什么拿着查?”
陆砺川把木条放下。
“账是我给她的。”
孙秀梅一噎。
“旧供菜账原本就是家属院公共旧物。账上有亏空,有收条,有签名。她现在做互助饭桌,要查旧菜钱来源,合理。”
他说完,看向姜青禾:“账拿好。”
没有多余一句。
也没有替她往下说。
姜青禾接过账本,心里稳了。
她把账摊到桌上:“孙嫂,你既然说我害人,那我们当众看。这里有孙大顺的签名,写的是联络人。你要是觉得签名不对,可以让他本人来认。”
孙秀梅脸色变了:“他那时候只是帮忙跑腿。”
“那更要说清楚。跑哪一趟,接谁的钱,交给谁。”
姜青禾说着,把账本往院中央推了半尺。她没有把账藏回屋里,也没有压着不让看。越多人看见,越不容易被孙秀梅一句“扣帽子”带偏。
旧账纸页发脆,有些地方被油烟熏黄。前几页写的是米面进出,后头才是菜钱。字迹换过三个人,有人写得规矩,有人写得潦草。到孙大顺那几笔,墨色明显深一些,像后补过。
“嫂子们都看看。”姜青禾说,“这里不是军务,也不是谁家私事,是家属院旧饭桌的菜钱。今天新饭桌开起来,旧亏空要是不弄清,往后谁管钱都会怕。”
罗嫂子放下碗,先凑过来。
她认字不多,却认得数字:“二十斤鲜菜,六块四。哟,那时候鲜菜这么便宜?”
李翠接了一句:“雨季便宜不了。山下菜上不来,孩子想吃把葱都难。”
这话一出,孙秀梅的脸又紧了。
姜青禾指着日期:“这一天,雾河山路封了。旧账上却写从镇上进了二十斤鲜菜,价钱比平时还低。孙嫂,这菜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院里有人低声笑,又立刻憋住。
孙秀梅咬牙:“我哪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小兰抱着刚裁好的布从屋里出来,听见“封路”两个字,怯怯开口:“我听我男人说过,以前炊事班有人提过一趟菜没到,后来账上却写到了。那会儿大家都说是路上损耗,没人追。”
孙秀梅猛地回头:“你少插嘴!”
周小兰吓了一跳,抱紧布。
姜青禾挡到她前面:“她说的是线索,不是定罪。”
“线索也不能乱说!”孙秀梅嗓子发紧,“她昨天才欠饭,今天就帮你说话,谁信?”
周小兰脸涨红,想退回屋。
姜青禾按住她手里的布:“小兰,你说话前想清楚。听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原话记不清就说记不清,别添油,也别怕。”
周小兰咬了咬唇:“是我男人夜里回来闲聊,说以前守仓的老李提过。老李那年摔了腿,下山养伤去了。我只记得他说菜没到,账上写了损耗。”
“够了。”姜青禾把这几句记在白纸上,“以后再查老李。”
她写得明明白白,不把周小兰的话当铁证,也不让孙秀梅把人吓回去。
她看向众人:“旧账里有三个问题。第一,雨季封路却有鲜菜入账。第二,菜价低得不合常理。第三,收条上有缺角红指印,和胡三炮手印相似。这三样没查清,谁也别急着喊冤。”
“胡三炮”三个字一出,孙秀梅的手抖了一下。
姜青禾看见了,却没追问。
这时候逼太急,反而会把人吓跑。
她合上账本:“今天饭桌照开。旧账我先收着。谁有线索,私下来说。说错不怪,瞒着不说,将来查出来就不好看。”
这句话说完,院里没人再笑。
胡三炮不是家属院的人,却是这一带人都听过的名字。赶集路上有人提他,说他替人倒货,也替人讨账;村里老人提他,说他手黑,专挑软的捏。可传言归传言,谁也不愿把自家名字和他写在同一页纸上。
孙大顺的签名就在那页纸上。
孙秀梅急成这样,就有了由头。
孙秀梅冷笑:“你吓唬谁?”
“我不吓唬人。”姜青禾说,“我只算账。”
这句话比吓唬更管用。
人群散开后,姜青禾回了屋。
她闭眼进小菜园。
歇地两日终于过去,井里又能打出水。菜畦边重新冒出小白菜嫩叶,数量不多,叶片却鲜。
菜园里安安静静,和外头吵闹的院子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门。十二平方米的小地块,一眼能望到头。前两天她急着供饭,把能摘的都摘了,地垄发干,井水也沉。现在土色重新透了润,青叶从地里冒出来,像给她一个提醒。
能帮忙,但不能乱用。
饭桌要靠账、靠人、靠规矩,不靠她一个人藏着的这一小块地。
姜青禾没有贪。
她只摘了一小把,又取了半瓢井水。
小菜园能补味,不能替代饭桌。
她出来后,把那把小白菜切碎,掺进一大锅豆腐汤里。
马会英闻见味儿,眼睛亮了:“今天汤咋这么鲜?”
“周小兰早上送了两条围裙,我心情好,手也准。”
马会英笑:“你这借口找得比俺男人请假还硬。”
姜青禾也笑,却没有多解释。
围裙确实送来了两条。
针脚密,腰带宽,前襟还用旧帆布补了一层。马会英试着系上,在灶台前转了一圈,乐得直拍腿,说往后端锅再不怕油点子落棉袄上。周小兰站在门边,听见这话,脸上第一次有了光。
姜青禾把两条围裙记进账里,又把孩子那顿饭划掉一顿。
周小兰看着划掉的那一笔,低声说:“青禾姐,原来账本也能让人心里松快。”
姜青禾把笔帽扣上:“账本要是只会压人,那就是坏账。好账要让人知道,自己付出的活有数。”
这话说给周小兰,也说给院里几个听热闹的人。
孙秀梅站在廊下,没有接话。
下午,陆砺川回来时,带来一张纸。
“县里同日菜价。”
姜青禾接过来,发现雨季封路那几天,镇上鲜菜价至少涨了三成。
旧账里的低价彻底站不住。
“我去查收据来源。”陆砺川说,“你留在院里,稳住饭桌。”
“分头?”
“嗯。”
姜青禾把旧账翻到孙大顺签名那页:“我查家属院里谁还记得那趟菜。你查镇上的纸和胡三炮。”
陆砺川点头:“有事先找我。”
姜青禾看他:“这话现在是你提醒我,还是我提醒你?”
陆砺川顿了顿:“互相提醒。”
她满意地点头。
门外,孙秀梅抱着木盆经过,脚步在“胡三炮”三个字后停了一瞬。
没人出声。
她又快步离开。
入夜后,第二排孙家灶房亮了很久。
孙秀梅把一张发黄的纸捏在手里,看了又看。
纸上有孙大顺的私章,也有胡三炮三个歪字。
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手一抖,赶紧把纸塞进灶膛。
火舌舔上纸角。
黑灰卷起来时,她脸上只剩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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