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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陆砺川已经把背篓放在门口。姜青禾出来时,他正蹲着系鞋带。山里雾重,他军装外头套了件旧雨披,肩背宽得把门框都衬窄了。
桌上放着两只窝头,一只搪瓷缸。
姜青禾拿起窝头,还是热的。
“你做的?”
“热的。”陆砺川站起身,“马会英送来的,说抵昨天半碗饭。”
姜青禾笑了:“账记得还挺快。”
“你教得好。”
陆砺川说完,把买菜单递给她。
“清单带了?”
“带了。”姜青禾拍了拍口袋。
“钱呢?”
“也带了。”
“票呢?”
姜青禾一顿,又从菜谱夹层里摸出几张粮票和油票:“在这儿。”
陆砺川看她一样样点清,没催。
点完,他把背篓往背后一甩:“那走。”
姜青禾看着他:“你真准备一路给我背菜?”
“你挑,我拎。”
他说得一本正经,姜青禾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人要是一直这么说话,确实不像传闻里的活阎王。
倒像个很会干活的木头。
两人出了家属院。
天边才泛白,供水点还没人,炊事班烟囱刚冒出第一缕烟。马会英从窗户里探出头,压着嗓子喊:“青禾,帮我问问干辣椒多少钱!”
李翠也抱着孩子出来:“要是有便宜豆子,帮我捎半斤,钱晚上给。”
姜青禾都记在纸角上。
罗嫂子也从第二排探头:“要是有便宜盐,帮我看一眼。贵就算了,不赊账。”
这话一出,马会英笑了:“哟,都学会不赊账了。”
罗嫂子也笑:“跟青禾学的。省得往后红脸。”
姜青禾把盐也记上。
她忽然觉得,昨天那锅汤没白熬。
规矩一旦有人愿意跟着走,日子就有了头绪。
陆砺川看着她写:“还没开饭桌,就先替人跑腿?”
“顺路问价,不收钱。”
“那要买呢?”
“先付钱,后带货。不然账乱。”
陆砺川点头:“行。”
下山的路湿滑。
陆砺川走在外侧,遇到泥坑先伸脚踩实。姜青禾一开始不肯扶他,走到第三段陡坡时鞋底打滑,整个人往下栽。
男人一把扣住她手臂。
掌心很热,只停了半拍就松开。
“看路。”
“看着呢。”她嘴硬。
“看着还滑?”
姜青禾瞥他:“山路欺生。”
陆砺川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只把步子放慢。
走到一处窄坡,旁边泥水从山壁上流下来。姜青禾刚要迈过去,陆砺川已经往前一步,用脚把一块松石踢稳。
“踩这儿。”
她照着踩过去,鞋面还是溅了泥。
陆砺川皱眉。
姜青禾低头看了看:“没事,回去洗。”
“下次买双胶鞋。”
“先买米。”
“胶鞋也买。”
“钱不够。”
“我有。”
姜青禾停下看他:“说好钱各自记。”
陆砺川道:“借你。”
她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想笑,又忍住:“行,借也记账。”
到镇上时,集市已经热闹起来。
路边摆着青椒、南瓜、豆角、干笋,还有背着背篓卖鸡蛋的老乡。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国营饭店还没开门,面摊先支起来,热气一阵阵往外冒。
姜青禾没有急着买。
她先绕了一圈,看菜色,看价钱,看谁的秤摆得正。
陆砺川背着空背篓跟在后头,一句话不催。
她每问一个价,就在纸角做个小记号。
青椒两毛四。
南瓜一毛二到一毛五。
干豆皮贵,笋干还能压价。
陆砺川看她写得密密麻麻,问:“都记?”
“今天记价,明天就知道谁涨了。”
“你打算常来?”
“饭桌要做,就得知道价。不能人家说多少,我就信多少。”
陆砺川点头,没再问。
有卖菜的婶子看见他,笑道:“陆连长,今天亲自买菜啊?”
陆砺川往旁边让了半步:“她挑。”
那婶子看向姜青禾,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新媳妇?”
姜青禾笑笑:“婶子,南瓜怎么卖?”
“一毛五一斤。”
“贵了。那边一毛二。”
“那边的老。”
姜青禾拿起一个南瓜,指甲掐了掐皮:“你这个也不嫩。要是按一毛二,我要两个。”
婶子被她说笑了:“看着年纪轻,倒会买菜。”
“不会买菜,回去锅里就少一口。”
最后南瓜按一毛二成交。
陆砺川把南瓜放进背篓。
姜青禾又去挑干豆皮。
一个菜贩见她年轻,把秤砣往盘上一放,动作快得很。
姜青禾盯着秤杆:“婶子,这秤砣是不是换过?”
菜贩脸一变:“小姑娘懂什么?”
“一斤的砣,压出来有一斤二两。你再称一遍。”
周围人一听,纷纷围过来。
菜贩没办法,只得换秤。
重新一称,果然少了二两。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这不是欺负新媳妇吗?”
菜贩脸上挂不住,抓了一把干豆皮补进去:“行行行,给你添上。”
姜青禾没占她便宜,照足斤两付钱。
离开摊位,陆砺川问:“你以前学过?”
“在村里办席,斤两不清就得赔钱。”
“挺厉害。”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姜青禾心里莫名发烫。
她低头翻清单:“还差油、盐、干辣椒。”
“胶鞋。”
“陆连长还记着呢?”
“记着。”
姜青禾最后还是买了双黑胶鞋。
钱算陆砺川借她,两块六,写在清单背面。陆砺川看她写完,还认真按了个手印。
姜青禾瞪他:“你做什么?”
“借条。”
她看着那枚端正的指印,想起陈富贵拿借条逼人的嘴脸,心里那点不舒服反倒散了。
真正清楚的账,不伤人。
伤人的是拿账当绳子。
两人买完东西,背篓已经压得很实。陆砺川不让她背,只把轻的葱头和干辣椒递给她。
姜青禾提着小布袋,跟他去面摊吃早饭。
两碗素面,一只荷包蛋。
陆砺川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我不爱吃蛋。”
姜青禾看他:“真的?”
“嗯。”
她低头咬了一口蛋白,没拆穿。
蛋黄有点噎,她喝了口面汤。
陆砺川把自己那碗汤往她手边推了推:“慢点。”
姜青禾抬眼:“你管得越来越细了。”
“噎着麻烦。”
“我又不是孩子。”
“嗯。”
他应得平静,手却没把碗收回去。
姜青禾低头又喝了一口汤,耳根有些热。
前世她遇见太多抢她碗里东西的人,头一回有人把好东西往她碗里放,还找这么笨的借口。
面吃到一半,旁边两个挑担子的男人压低声音说话。
“就是她吧?石桥村那个。”
“听说偷了娘家钱,跟个当兵的跑了。”
“陈富贵昨儿就在镇上说了,三天后要去鹰嘴坡接人。”
姜青禾筷子停住。
陆砺川抬眼,目光扫过去。
那两个人立刻低头吃面。
姜青禾把面咽下去,声音很平:“别管。”
“你不气?”
“气。”她夹起一筷子面,“但现在吵,吵不赢谣言。先记谁说的,谁传的,等陈富贵来了,一起算。”
陆砺川看她。
姜青禾抬头:“怎么?”
“你心里有章程。”
“没章程,早被气死了。”
陆砺川没笑,眼神却软了些。
姜青禾把那两个挑担男人的模样记下。
一个左脸有痦子,一个腰间别着草绳。她不一定认识他们,但谣言传到哪里,总要有路。陈富贵要借人嘴毁她名声,她就得顺着人嘴摸回去。
摸清了,才好当众拆。
两人吃完面,姜青禾又去供销社问了煤油和盐价。刚出门,就看见街口围了几个人。
陈富贵扶着姜红梅,正朝这边走来。
姜红梅穿着那件红棉袄,脸色有些白,眼神却一直往陆砺川身上飘。陈富贵则满脸假笑,像终于等到了一场好戏。
他站在人群前,故意拔高声音。
“陆连长。”
集市上的人都看过来。
陈富贵抬手指向姜青禾。
“你娶的是个偷钱的女人,知道吗?”
姜红梅站在他身后,眼神发虚,却没有拦。
姜青禾放下手里的盐袋。
集市上这么多人,正好。
她不怕当众说。
她怕的是没人听见真话。
今天,她要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一句不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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